第57章 公开审判

国师那一声凄厉的指控,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破了祭坛上空勉强维持的肃穆假象。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便是“嗡”的一声,如同成千上万只受惊的蜜蜂同时振翅,从坛下的百官和远处的观礼人群中爆发出来!惊愕、恐惧、疑惑、兴奋……各种情绪混杂成一片压抑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而我,就站在这声浪的漩涡中心,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几乎要将我刺穿的目光。

国师玄机子,在抛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被身旁一名小道士扶住。但他那双燃烧着狂信的眼睛,却依旧死死锁定着我,里面没有半分虚弱,只有一种“替天行道”般的、令人心悸的偏执。

他没有给我,也没有给坛上面色沉凝如水的萧衍任何反应的时间,立刻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猛地抬手指向天空,声音嘶哑却高亢:“看!诸位请看那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祭坛正上方,那铅灰色、厚重压抑的云层中,不知何时,竟隐隐透出了一抹不祥的暗红色!那红色极其晦暗,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污秽的瘴气,在灰白的云底缓慢翻滚、扩散,恰好笼罩在祭坛——或者说,笼罩在我头顶的正上方!

“天现血光!此乃大凶之兆!是上天对人间污秽、对祸星现世的愤怒显化!”国师的声音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悲悯。

随即,他又颤巍巍地指向祭坛本身。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小道士,迅速抬上来了几样“证据”。

一截枯死发黑、仿佛被雷劈过又遭虫蛀的古柏树干,被放置在场中。“此乃祭坛东南角千年古柏,去岁冬日突遭‘天雷’击毁,根系尽腐!雷击之处,正对紫微星位!此为上天警示帝星受扰!”

一块从祭坛台阶上撬下来的汉白玉石板,被展示给众人看。石板上,赫然有着数道新鲜而狰狞的、如同蛛网般放射开来的裂痕,裂痕颜色深褐,仿佛渗透了陈年血污。“此乃三日前,贫道斋戒沐浴,准备祭典时,于主祭坛正中踏足之处,突然无故崩裂!裂纹走向,邪异非常,指向明确!此为地气不安,抗拒邪佞!”

最后,他猛地转身,拂尘再次直指向我,这一次,他的指控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恶毒,如同淬了剧毒的连弩,一箭接着一箭,射向我的命门!

“而这一切天怒地怨的根源,便是此人——镇北王,萧绝!”

他的声音拔高,运用了某种类似佛门狮子吼的功夫,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在场数万人耳中:

“其一,据其生辰八字推算,其命格乃‘七杀、破军、贪狼’三星汇聚之‘杀破狼’绝局!主孤克六亲,刑克君主,一生血光,所到之处,兵连祸结!此等命格,古来罕见,实乃天煞孤星转世!”

坛下又是一片哗然!杀破狼!这对于笃信命理的古人而言,几乎是“灾星”、“扫把星”的代名词!

“其二,”国师不待众人消化,立刻抛出第二项“罪证”,他从宽大的法衣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与宁王曾给我看过的、形制相似的陈旧古籍,快速翻到某一页,“此乃前朝秘录《天象辑要》,明确记载:‘双星并耀于紫垣,其色一赤一黯,主君臣易位,祸起萧墙。’如今荧惑(赤星)守心,紫微(帝星)晦暗,而另一颗‘黯星’何在?!”他再次指向我,目光如电,“诸位且看,镇北王自北境回京,陛下便屡屡破格,行为‘异常’,岂不正是应了这‘君臣易位’、‘祸起萧墙’之谶?!”

这一下,连许多原本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大臣,脸色都变了。古籍为证,天象对应,这指控的“依据”似乎越来越“确凿”了!

“其三!”国师的声音因“悲愤”而更加颤抖,却吐出了最为阴毒、直接攻击我出身的一击,“贫道近日翻阅尘封旧档,偶然得知一桩秘辛!镇北王生母,婉嫔娘娘,其入宫前的来历……颇有蹊跷!似与数十年前一桩涉及前朝余孽的旧案,有所牵连!其血脉之中,是否带有前朝戾气、不祥之息,故而……遗祸子孙,累及君王与国运?!此等出身,配上如此命格,再佐以侵扰帝星之天象……一切,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轰——!”

如果说前两条指控还带着玄虚的星象命理色彩,这第三条,直接牵扯“前朝余孽”、“血脉不祥”,则是在最根本的出身和政治立场上,给我判了死刑!这是最能煽动朝野上下、最能激起皇室和朝臣本能排斥与恐惧的杀手锏!

国师的话音刚落,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文官队列中,以礼部尚书周谨言为首,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周谨言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音悲怆高昂,几乎泣血:“陛下!天象示警,地显异兆,国师指证,桩桩件件,皆指向镇北王!此非人臣之过,实乃天命不容啊!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念!割私爱,除大患!处置镇北王,以安上天之怒,以定朝野之心啊!”

“请陛下割爱除患,处置镇北王!”

“陛下!天命不可违啊!”

“为了大梁国祚,请陛下决断!”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大臣,或是迫于形势,或是本就对我不满,或是真心被这连番“证据”吓到,纷纷出列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叩请之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而远处的观礼百姓,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天谴”证据和朝臣们的泣血恳求所震撼、所煽动。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祸星……真的是祸星!”

“怪不得北境总打仗!怪不得皇上最近……”

“老天爷都发怒了!要出大事啊!”

“处置他!快处置他!”

“杀了他祭天!”

嘈杂的议论逐渐演变成带着恐慌和暴戾的呼喊,虽然被御林军勉强压制在警戒线外,但那汹涌的敌意和恐惧,却如同实质的寒潮,一波波冲击着祭坛。

祭坛上下,数万人的目光和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端套在我的脖子上,另一端,则紧紧攥在高阶之上、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玄色身影手中。

萧衍。

他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坛下跪倒的群臣和骚动的人群,面向祭坛中央那仍在诡异燃烧的青碧火焰。冕旒的玉珠静止不动,仿佛连时间都在他身上凝固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正在承受着登基以来,甚至是两世为人以来,最可怕的压力。太后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在他的背上,宁王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得意的眼神,群臣的逼迫,百姓的恐慌,还有那被国师渲染得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天意”……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恶意,在这一刻,被国师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审判”,全部引爆,并毫不留情地堆到了他的面前,逼迫他做出一个“顺应天意”、“大义灭亲”的抉择。

是选择保全我,与这“天意”、与大半朝臣、甚至与天下人心对抗?

还是选择……放弃我?

我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指控如同污水般泼洒在身上,任由那些或憎恶或恐惧的目光将我凌迟。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穿透眼前晃动的玉珠,越过了跪倒的群臣,越过了骚动的人群,笔直地,望向了祭坛的最高处。

望向了那个,唯一能决定我此刻生死,也决定我们未来命运的男人。

风,更急了。

云层中那抹暗红,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山雨欲来。

剑,已悬于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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