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萧绝的选择

国师的指控,群臣的逼迫,万民的恐慌……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我的肩头,又像一锅滚油,在祭坛上下沸腾。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曾与我并肩作战的武将中,有人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也能感觉到,观礼台上,太后冰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快意,宁王萧启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们在等待。

等待我崩溃,等待我辩解,等待我在“天意”和“众怒”面前失态。然后,他们就可以用“心虚”、“狡辩”的罪名,将我彻底钉死。

而高阶之上,那个玄色的身影,依旧沉默。冕旒的玉珠静止,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怎样的两难抉择。

让他开口吗?让他像昨夜在御书房那样,悍然抛出那份惊世诏书,与天下为敌?

不。

昨夜他说,要赌上江山国运。

但这一局,不能全押在他的赌注上。他肩上扛着大梁的江山,扛着祖宗的基业,扛着天下人的目光。有些压力,有些污名,不该由他一人来承担。

前世,我孤独地死在阴谋和误解里。

今生,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心口契约印记传来一阵平稳而有力的搏动,仿佛在应和着我的决心。

在所有人或期待、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我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跪地泣血的朝臣和状若疯魔的国师。我只是缓缓地,将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垂在身侧。然后,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踏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祭坛上格外突兀,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一步一步,沿着那九层高阶,向上走去。

视线掠过两侧跪伏的官员头顶,掠过他们惊愕抬起的脸,掠过国师骤然眯起的眼睛,掠过宁王微微蹙起的眉头……我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落在那越来越近的、玄色冕服的一角。

风卷起我的亲王袍摆,吹动冕冠上的玉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和远处百姓压抑的、越来越响的嗡嗡议论。

终于,我走到了御座阶前,最后三级台阶之下。

这里,是臣子觐见皇帝时,所能到达的极限距离。

我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袖——尽管它们一丝不苟。然后,在全场数万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地,一丝不苟地,屈膝,撩起前摆,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坚硬的玉石地面上。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向君王的叩拜大礼。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上身,但依旧跪着。我抬起头,目光穿越御座前飘荡的香雾和那静止的冕旒玉珠,望向其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用上了内力,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平稳地,传遍这寂静到诡异的祭坛每一个角落:

“臣,镇北王萧绝——”

我顿了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

“——确有罪。”

“哗——!” 预料之中的哗然再次响起,但其中夹杂的更多是惊愕。

他承认了?他真的承认了?!承认自己是祸星?承认自己祸国?

国师的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宁王眼中也掠过一丝精光。

然而,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嘴角的笑意和眼中的得意,瞬间凝固。

“臣所犯之罪,”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继续,目光依旧看着萧衍,“并非国师所言‘祸国殃民’,亦非‘天命所克’。”

“臣之罪,在于——”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两世、曾在无数个深夜折磨我、也曾让我感到卑微不堪的话,用最坦荡、最平静的语气,公之于众,“——对陛下,怀有逾越臣纲、不容于世的慕恋之心。”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了,连那青碧色的火焰都忘了跳动。

所有人都懵了。无论是跪着的朝臣,站着的武将,还是远处的百姓,甚至包括观礼台上的太后和宁王。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激烈的辩驳,愤怒的反击,悲壮的控诉,甚至是以死明志。

唯独没有料到,我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承认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他们“祸国”剧本里的“罪状”!

我把一场关乎国运、关乎天意的政治审判,轻描淡写地,扭转成了一个臣子对君王的、不伦的“私情”问题!

“此心不纯,由来已久。” 我无视全场呆滞的目光,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下去,“臣自知此念污秽,有损圣德,玷污圣听。更因臣存此妄念,行为失措,言语不当,致使陛下为臣屡破常规,引来朝野非议,朝纲微荡,君心受扰。”

我的话语里,将萧衍之前所有“反常”的维护,全都归咎于我的“妄念”和“行为失措”,巧妙地将他从“被蛊惑的昏君”位置上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只是被臣子不该有的感情所“困扰”的、需要处理麻烦的君王。

“此皆臣之罪也,臣不敢推诿,亦无可辩驳。”

我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故,臣恳请陛下——”

我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削去臣之镇北王爵位,收回北境兵权符印。将臣废为庶人,流放至边荒绝域,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中原,不得再觐见天颜。”

“以此,正朝纲,肃风气,安天下忠臣良将之心,亦绝臣之痴心妄念,还陛下……清静圣明。”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再起身。

我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爵位、兵权、自由、甚至余生再见他的可能——作为“赎罪”的代价,双手奉上。

不是以“祸星”的身份被处死,而是以“慕恋君上”的罪臣身份,被放逐。

这是我能想到的,在对方“天意”铁幕般的指控下,唯一能撕开的口子。将政治问题道德化、个人化,用一种看似更“羞耻”、更“不容于世”的罪名,去替换那个更致命、更无法转圜的“祸国”罪名。

我用我的“身败名裂”和“余生流放”,来交换一个相对“温和”的处理结果,来为萧衍争取一个看似“公正严明”、“顺应部分民意(处置了‘有罪’的我)”,却又不必背负“诛杀功臣”、“相信荒诞天象”骂名的台阶。

同时,这也是对宁王和国师计划的一次釜底抽薪。他们精心准备的“天象”、“证据”、“前朝余孽”说辞,在我这番“情罪”自白面前,突然显得有些……用力过猛,甚至可笑。百姓或许会震惊于这桩皇室丑闻,但“一个王爷爱慕皇帝”和“一个祸星要颠覆国家”所引起的恐慌和敌意,是完全不同的量级。

祭坛上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预想的转折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

国师玄机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套“替天行道”的说辞,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接续。

宁王萧启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眉头紧锁,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思考着这变故带来的影响和新的对策。

跪在地上的周谨言等大臣,更是面面相觑,满脸茫然。他们哭喊着请求处置“祸星”,结果对方承认的是“爱慕皇帝”?这……这还要不要继续请命?该怎么请?

而远处的百姓,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更加混乱、更加匪夷所思的议论。

“啥?镇北王……爱慕皇上?”

“我的老天爷……这,这比祸星还吓人……”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对他那么好……”

“这……这算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全场失语、局势微妙扭转的寂静中——

高阶之上,那尊仿佛凝固了许久的玄色雕像,终于动了。

萧衍,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冕旒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祭坛上,如同惊雷。

他站直了身体,微微垂眸。

目光,第一次,越过了跪伏在地的我,扫向下方依旧茫然无措的群臣,扫向脸色难看的国师和宁王,扫向远处骚动不安的百姓。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帝王的裁决,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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