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宁王的疯狂

烛火在御书房里跳了一下,像谁突然屏住的呼吸。

信纸摊在紫檀木案上,边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那股铁锈似的腥气仿佛还飘在空气里。是血。影七的血,还是别人的?我不敢细想。

萧衍的手从我肩后伸过来,按在信纸上。他的指尖很凉,比平时更凉。

“疯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他这是彻底疯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宁王疑有内鬼,已清洗三处暗桩,处决十一人。”

——“决定提前启动‘最终仪式’,需‘双星之血’(特指陛下与王爷),地点:宁王府地下密室。”

——“仪式需大量‘负力’,计划于三日后子时,同步制造京城东市暴乱、焚烧官仓、刺杀六部官员,以恐慌与死气充能。”

——“已密联西营副将赵莽、禁军左卫统领何海,及宫中司礼监太监冯保。另有死士八十,藏于民巷。”

——“此讯送出后,属下将深潜,恐难再通联。万望珍重,破此死局。”

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歪斜的符号,是影七和我约定的暗记。

“三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他只给我们三天时间。”

萧衍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握住我的手腕。他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疤——是前世我留下的,还是今生新增的?有时候,两辈子的记忆缠在一起,疼都分不清来源。

“他等不了了。”萧衍盯着信纸,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我们端了他那么多据点,他怕再查下去,老底都得掀翻。所以干脆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

“要用你我的血,去填他那妄想出来的‘天命’。”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怒,还是怕。或许两者都有。就像我此刻的心跳,又重又乱,撞得胸腔发疼。

“东市暴乱,焚烧官仓,刺杀官员……”我重复着信上的字句,寒意顺着脊椎一节节爬上来,“他不是要篡位,他是要毁了这座城。用成千上万人的命,去养他那邪术。”

“所以他需要‘负力’。”萧衍接过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狠戾的讥讽,“恐慌、愤怒、绝望、死亡……这些情绪,这些‘气’,就是他仪式的柴火。他算得真精——一边制造混乱牵制朝廷兵力,一边用血与火给他的邪术充能,最后里应外合,直取皇宫。”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宫灯的几点光晕,弱得随时会被吞没。

“赵莽,何海,冯保。”他念着这三个名字,像在念死刑犯的名单,“好,真是好。朕的军营,朕的禁宫,朕的身边……他都伸得进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世那些暗箭,那些构陷,那些最终指向我的阴谋背后,恐怕早有这些人的影子。只是那时候我们谁也没看透,或者说,没机会看透——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而他……他直到我咽气,才看清棋盘上真正的对手。

“萧衍。”我走到他身后。

他没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次,我们一起。”我说。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又立刻绷回去。他转过来,眼里的冰化了,烧起一团暗沉的火。

“影七说,仪式需要‘双星之血’。”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皮肉,直看到骨血里去,“你和我。必须是我们两个。他知道——他一直就知道,所谓的‘双星祸国’,指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两个。”

我怔住了。

前世的预言,只笼统地说“双星现,国祚乱”,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我,指向我这个手握兵权、又“心怀不轨”的王爷。就连我自己,都曾深信不疑,是我那不伦的暗恋招来了灾祸。

可如果……预言从一开始,指的就是萧衍和我?

“他故意误导了所有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让你在压力和猜疑中……疏远我,甚至放弃我。等到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或者,他本来就需要我们彼此猜忌、痛苦、乃至互相残杀。”萧衍接道,眼神阴鸷,“‘负力’……还有什么,比相爱相杀、至亲反目产生的怨恨与绝望,更浓烈的‘负力’?”

御书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什么在哭。

我忽然想起前世,万箭穿心那一刻,我看见高耸的宫墙上,有人影一闪而过。当时我以为那是刽子手,是执行命令的侍卫。可现在回想,那身影的轮廓,那站立的姿态——

像极了宁王。

他就在那里看着。看着我被射成筛子,看着萧衍……看着萧衍后来如何。

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抓住萧衍的手臂。

“他前世就在等。”我牙齿都在打颤,“等我们一个死,一个疯。等朝局大乱,等民心离散。然后他再以‘拨乱反正’的贤王姿态站出来……他甚至不用邪术,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皇位!”

萧衍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是悔,是恨,是后知后觉、足以把人撕碎的痛苦。

“所以……”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所以他前世根本不在乎我是否真的信了那些构陷。他在乎的,只是我有没有因为那些猜疑……冷落你,伤害你,最终……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僵住。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成功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绝,他成功了。前世,我确实……我确实……”

他说不下去了。

我一把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心冰冷,我的脸却烫得吓人。

“那是前世。”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辈子,他没机会了。”

萧衍瞳孔缩了缩,眼底的痛楚渐渐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对。”他重复,像在立誓,“这辈子,他没机会了。”

我们回到案前,摊开京城布防图。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晃动间仿佛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守护神。

“三天后子时。”萧衍的手指落在东市的位置,“这里是人口最稠密之处,一旦生乱,伤亡最大,恐慌传播最快。他一定会把主力放在这里。”

“官仓在城东南,临近运河,若被焚,不仅粮草损失,火势可能蔓延,波及民居。”我点着另一处,“而且这里离宁王府不算远,方便他的人马调动呼应。”

“刺杀官员……”萧衍沉吟,“六部官员散居各处,他若要同时动手,需要大量分散的人手。这或许是个突破口——他不可能在每个点都布置精锐。我们可以故意泄露几个假目标,让他的人分散,再逐个击破。”

“但关键是仪式本身。”我指向宁王府,“他的根本目的,还是你我的血。制造混乱,一是为了产生‘负力’,二是为了牵制我们的兵力,让我们无暇他顾,他好安心在密室完成仪式。甚至……”

我抬起头,和萧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甚至,他可能故意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的乱子上。”萧衍缓缓道,“然后,调虎离山,直接对我们其中一人下手。毕竟,取血不一定需要两个人都到齐——抓到一个,放干了,也够用。”

一股凉气蹿上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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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不能分开。”我脱口而出。

萧衍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们从来没打算分开。”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坚定,让我心脏猛地一缩。前世临死前,我最绝望的念头,不就是再也无法站在他身边吗?

“皇宫怎么办?”我强迫自己回到正事,“他有内应,知道布防。若死士强攻,里应外合,危险很大。”

“皇宫是他的目标,但不是他唯一的目标。”萧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真正要的,是完成仪式,是‘天命所归’的象征。所以,我会给他一个‘皇宫空虚’的假象。”

他指向布防图上几处关键宫门和要道。

“明松暗紧。表面上,抽调部分禁军去‘平乱’,实则将最精锐的龙武卫化整为零,提前埋伏在宁王府周边和宫内关键节点。西营赵莽那边,让威武大将军赵铁山去‘探亲’——他堂弟不是正好在西营当值么?至于司礼监冯保……”

他冷笑一声:“李德全早就盯上他了。正好,借这次机会,把宫里那些臭虫,一次性清理干净。”

计划一条条清晰起来。兵力的调动,信息的控制,陷阱的布置,反击的时机……我们靠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手指在图纸上划过,留下无声的轨迹。

仿佛又回到了北境战场,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后背,是绝境中唯一的光。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手里握着对方的温度。

更关键的是,这一次,我们心里没有猜忌,没有犹豫,只有同一个目标——活下去,一起活下去,把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疯子,拖出来,碾碎。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萧衍忽然停下,看向我,“仪式。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只知道需要我们的血,需要‘负力’。但具体怎么操作?有什么禁忌?失败了会怎样?成功了又会如何?”

我沉默。影七的信里没有这些细节。或许连他也没能探听到核心。

“我们需要一个人。”我慢慢说,“一个了解这些邪门歪道,又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萧衍眼神一闪:“你是说……苏晚晴?”

我点头:“她家族与前朝余孽有血仇,她自己也一直在查璇玑阁和国师。而且她精通奇门术数,或许能看出些门道。更重要的是——她值得信任。”

萧衍没有立刻答应。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苏晚晴是外人,是女子,更是知晓我重生秘密的人。让她卷入这种核心机密,风险太大。

“让她来。”片刻后,他下了决心,“但只限于分析仪式。具体布防和行动,不必让她知晓全貌。”

我松了口气:“好。我立刻密信让她入京。”

夜更深了。

事情安排得七七八八,御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和寒意就涌了上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萧衍忽然伸手,将我揽了过去。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一丝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我。

“冷?”他低声问,手掌贴在我后心,温厚的内力缓缓渡过来。

我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额头抵在他肩窝。

“萧衍。”我闷声说。

“嗯?”

“如果……如果这次,我们还是输了……”

“没有如果。”他打断我,手臂收紧,勒得我有点疼,“阿绝,你听着。前世我丢了你一次,换来的代价是十年阳寿和这辈子的噬心之痛。这辈子,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会再丢一次。”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廓。

“所以,别想着牺牲,别想着一个人扛。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黄泉路上,也得牵着走。”

我鼻子一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我死死咬住牙,没让它掉下来。

是啊,还怕什么呢?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起死。而比起前世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看着他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一起死,简直算得上圆满。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一起。”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距离子时,还有两天两夜。

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盘旋了两辈子的恐慌和寒冷,忽然就散了。

因为我知道,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皇兄,我的陛下,我的……萧衍。

他就站在我身边。

握着我的手,和我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么,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又有什么关系?

闯过去就是了。

一起闯过去。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案上那张染血的密报,看向布防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目光最后落在宁王府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那就让他,来得去不得。”

我重复了他刚才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萧衍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或威严的笑,而是一种狼一样的、嗜血而兴奋的笑。

“对。”他舔了舔嘴唇,眼底燃着疯狂的火光。

“来得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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