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拼图完成

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发不出声音。

桌上的东西摊开着,像一具被解剖开的尸体,露出里面腐烂了二十年的内脏。泛黄的皇室秘档,墨迹都洇开了;疯癫老太监画满诡异符号的供纸,沾着口水和污渍;璇玺阁用密语写的指令,已经被萧衍的人破译出来,字字诛心;还有那半卷从宁王府偷出来的、用血写就的“双星篡天仪典”……

它们原本散落在时间各处,散落在不同人的记忆和阴谋里。现在,被我和萧衍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拼出了一幅让人骨头发冷的完整图画。

“宁王,萧启。”萧衍先开了口,手指点在那份最早的、关于先帝某位宠妃的起居注上,“他的生母,刘嫔。表面上是江南织造之女,实则是前朝覆灭时逃过清算的‘璇玺阁’圣女之女。她入宫,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盯着那行模糊的小字:“隆庆十二年春,刘嫔有孕。帝喜,晋妃位。”

“隆庆十三年,宁王出生。”萧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别人的故事,“但先帝当年秋猎受伤,有近半年未入后宫。时间对不上。这份太医院的隐录,”他推过另一张纸,“记录了刘妃当时用药物伪造喜脉,并在宫外秘密产子。孩子生父,是当时璇玺阁的阁主,也就是宁王真正的父亲。”

烛火爆了个灯花,炸得我眼皮一跳。

所以,那个总是一脸和气、醉心书画的闲散王爷,从根子上,就是个冒牌的龙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埋进皇室的毒瘤。

“璇玺阁……”我拿起那份破译的密信,上面写着古老的阁规,“‘辅真龙,清寰宇’。他们定义的真龙,就是有他们血脉的宁王。而所有可能威胁宁王上位的皇子、权臣,都被他们标记为需要清除的‘乱星’。”

萧衍从一堆档案里,抽出了十几份陈年的卷宗,摊开。

我的呼吸窒住了。

那些卷宗上,是二十年间,先后“意外”身亡或“暴病”而亡的皇子、将领、大臣的名字。有坠马的,有失足落水的,有突发恶疾的……死法各异,时间分散,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每份卷宗的角落,都被萧衍用朱笔标出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和璇玺阁密信上的某种标记,一模一样。

“双星祸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特定的预言……是他们世代沿用的一套……杀人模板?”

“对。”萧衍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每当有足够强大、可能阻碍他们计划的人出现,他们就会启动这个模板。观星,制造异象,散布预言,收买朝臣构陷,最后利用帝王的猜忌和朝廷的压力,将目标铲除。干净,高效,而且能把脏水泼给‘天命’。”

他拿起其中一份,是关于某位曾力主削藩、最终在班师回朝路上遇“山匪”身亡的大将军。“你看,手法类似。先有‘客星犯将星’的流言,然后有御史弹劾他拥兵自重,最后‘意外’身亡。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把‘双星’的名头扣得这么严实。”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另一叠文件上。

那是我生母,婉嫔的档案。还有我年幼时,作为皇子伴读,第一次随军立下微功的记录。

时间点,微妙地衔接在了一起。

“我母亲……”我喉咙发紧。

萧衍将一份太医院的旧脉案推到我面前,旁边还有一份璇玺阁的指令副本。“婉嫔娘娘出身南疆边境,家族世代行医,据说祖上曾与擅长巫蛊之术的族群通婚,血脉有些特殊。璇玺阁不知从何处查知,认为她的血脉对某些古老的仪轨有特殊的‘亲和力’——或者是‘抵抗力’。这让他们觉得,她是承载‘祸星之母’这个污名的完美容器。”

我死死盯着那份脉案。上面记载母亲在怀我期间,曾“忧思过度,寝食难安”,太医院开了不少安神的药物。其中几味药名,被朱笔圈了出来。

“这些药,单独用是安神。”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按璇玺阁另一份密档里的配方,混合使用,长期服用,会逐渐令人精神恍惚,产生幻听幻视,最终……看上去就像被‘邪祟’侵扰,疯癫而亡。”

我母亲是在我七岁那年“病逝”的。宫里私下传闻,她是“癔症”发作,失足跌入荷花池。

我小时候信了。后来怀疑过是否有人加害,却无从查起。

现在,证据就摆在这里。冰冷的文字,记载着他们如何一点点,用药物和恐吓,将一个无辜的女人逼向死亡,只为给她即将长大的儿子,预先打上“祸星”的烙印。

因为我那时,已经开始展露头角了。作为先帝幼弟的遗孤,我因机缘成了皇子伴读,又在一次皇家秋狝中,阴差阳错救驾,得了先帝青眼,被带入军中历练。虽然年纪小,但似乎有点领兵的天分。

“璇玺阁发现了你。”萧衍看着我,眼里翻涌着痛楚,“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却又得先帝赏识、 potentially 手握兵权的宗室子。你成长得太快,快到让他们觉得,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宁王登基的巨大障碍。所以,他们决定对你启用‘双星’模板。”

他翻开了那半卷血书。

上面用扭曲的字迹写着仪轨步骤,而在需要“祸星”血脉作为引子的地方,标注的赫然是婉嫔家族的姓氏特征,以及我的生辰八字。

“他们害死你母亲,不只是为了灭口和制造‘祸源’,更是为了获取仪轨需要的‘特定血脉者的临终怨气’。”萧衍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用力到发白,“然后,他们只需要等待你长大,等待你掌握足够的权力,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局未稳——就可以启动整个计划。”

“所以前世……”我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从我回京述职,你赐我国姓,让我统领北境军开始……我就已经踏进了他们的剧本?”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前世,国师玄机子,是在我登基第二年,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联名举荐入宫的。说他精通儒释道,善养生,能观天象测吉凶。”

他顿了顿。

“他确实‘帮’了我很多。在我为边疆战事焦头烂额时,他献上‘安神汤’,说是能清心明志。在我为朝堂党争烦忧时,他为我‘解梦’,暗示某些人‘星象有异’。在我……在我察觉到对你产生不该有的关注,并为此感到困惑和恼怒时,他‘适时’地,给出了‘双星祸国,荧惑守心’的星象解读。”

他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那里面翻腾着无尽的悔恨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痛苦。

“那不是巧合,阿绝。那不是!”他声音拔高,又强行压下,变成嘶哑的低吼,“是算计!是长期、缓慢、精准的毒害!那些‘安神汤’里,有和你母亲服用过的同源的药物,会让人逐渐多疑、易怒、难以控制情绪!那些‘解梦’和‘星象’,一遍遍在我心里强化猜忌的种子!他们甚至……可能利用了我对你那份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把它扭曲成了恐惧和憎恶!”

他踉跄着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前世最后那段时间……脑子里总是很乱,有时暴怒,有时又觉得哪里不对。看到你受伤的战报会心烦意乱,听到别人夸赞你会莫名焦躁,可你真正站在我面前,我又忍不住想用最伤人的话把你推远……我以为是我自己疯了,是我自己……没办法做一个正常的君王,没办法处理好对你的……”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我却全都明白了。

像一块一直堵在胸口的巨石,突然被砸得粉碎,碎渣却扎进了五脏六腑,疼得我浑身痉挛。

不是他厌弃我。

不是他天生冷酷。

是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被拖进了一个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巨大陷阱里。他们利用他的身份和责任,利用我的感情和出身,利用人性里所有的弱点和恐惧,把我们变成棋子,变成互相伤害的武器,直到我万箭穿心,他……他抱着我的尸体一夜白头。

“呵……呵呵……”我控制不住地低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们前世,死得那么惨烈,那么不值……就只是……就只是因为,我们碍了别人的路?就因为,我可能有点会打仗?就因为,你……你其实是在乎我的?”

愤怒。从未有过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脏深处喷涌出来,瞬间烧干了所有的血液。我抓起桌上那半卷血书,猛地撕扯!

“阿绝!”萧衍一把按住我的手。

纸张坚韧,只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我浑身的力气,好像也随着这一下被抽空了。我盯着那道裂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冷静点。”萧衍的手覆在我的手上,用力握住,他的掌心同样冰凉,却在微微颤抖,“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我们知道了真相,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真相。

残忍到令人作呕的真相。

但它终究是真相。

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他们怎么下手,知道了所有悲剧的源头。

这不再是雾里看花,不再是盲人摸象。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萧衍。他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得骇人,里面燃烧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毁灭一切的怒火,以及怒火深处,那死过一次才换来的、磐石般的清醒和决绝。

“所以,这一世……”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国师提前倒下了,宁王提前暴露了,璇玺阁的据点被我们端了。他们的剧本,进行不下去了。”

“进行不下去了。”萧衍重复,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他们算漏了两件事。”

“第一,”我接上他的话,心脏在剧烈的愤怒后,奇迹般地开始平稳、有力地跳动,“你重生了。你知道了一切。”

“第二,”他紧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这一世,我们在一起。从一开始,就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蒙蒙的灰白。

长夜将尽。

桌上那些染着血、浸着泪、泛着陈年腐朽气味的纸张,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终于不再显得那么狰狞。

它们变成了地图。

变成了指向最终战场的坐标。

“还有两天。”我说。

“还有两天。”萧衍回应。

我们同时看向桌面上,那份影七用命送出来的、关于宁王最后疯狂计划的情报。

历史的迷雾已然散尽。

前世的血债,今生的阴谋,所有的伏笔,在此刻连成清晰而残忍的线。

线的另一端,拴着那个躲在阴影里二十年的疯子。

“该清算了。”萧衍说。

“嗯。”我点头,反手将他冰冷的手指完全包裹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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