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漏洞与生机

老太医连声应着“是是是”,抹着额头的冷汗,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寝殿的门,那样子活像身后有鬼在追。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对门外小徒弟的惊叹:“真龙护体……忠感动天啊……”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牵扯到后背某处细微的肌肉,还是有一点点隐痛,但比起昨日那透心凉的滋味,简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还笑?”萧衍立刻转过来,眉头拧着,手却已经伸过来,隔着柔软的寝衣,极轻地按在我原先伤口的位置,“疼?”

“不疼,痒。”我老实说,顺势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掌心下,心跳平稳有力,隔着皮肤和肌肉,也能感觉到那契约印记微微的、温热的搏动,像是在呼应萧衍手腕上同样的存在。“就是觉得……有点神奇。”

确实神奇。

昨日被抬回寝宫时,虽然箭伤愈合,但失血过多加上剧毒侵蚀的后遗症,还是让我昏沉虚弱了很久。萧衍守了我一夜,脸色比我还难看,任谁劝都不肯离开半步。我们双手交握,那“共生之力”便在我们紧贴的皮肤间缓缓流转,如同最温和的泉眼,一点点驱散我体内的残余毒素和虚弱,也修复着萧衍因过度输出生命力而受损的根基。

半夜我醒来一次,看见他倚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底血丝未退,却亮得惊人。见我睁眼,他第一句话就是:“还疼吗?”声音哑得厉害。

我摇摇头,反问他:“你呢?心口还闷吗?”我记得金光消散后,他有一阵咳得厉害。

他也没回答,只是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肩头,很久都没动。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透过契约传来的、那种近乎虚脱的安心感。

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语。

我们之间那根“线”,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共同触发了契约最深层的“生门”之后,变得更加清晰、坚韧,甚至……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玄妙感应。比如现在,我不需要看他,就能隐约感知到他情绪里那一丝残余的后怕,还有对我“乱动”的些微信任不满。

“契约……”我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那流淌在血脉灵魂间的温暖力量,“好像不一样了。以前只是连着,知道对方大概的生死痛楚。现在……更清楚,也更……有力量。”

萧衍“嗯”了一声,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动,描摹着契约印记大概的形状。“每月十五的噬心之痛,昨夜子时……只是微有感应,几乎可以忽略。”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那方士留下的‘一线生机’,恐怕不止是救命。这契约……经过‘考验’后,似乎……升级了?”

升级?这个词用在这玄之又玄的事情上有点怪,但我竟觉得意外贴切。就像一把锁,原先只是锁着门,现在发现它还能自动加固门板、调节室内温度一样。

“管他呢。”我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虽然苍白,但眉眼舒展,是我前世今生都鲜少见到的、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放松模样,“反正,是好事。我们俩都活着,都好好的,比以前更好。这就够了。”

萧衍凝视着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落进了窗外的天光,漾开一片暖融融的温柔。他低下头,在我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却带着无比珍重的意味。

“对,这就够了。”

我们正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宁静亲密,殿外传来李德全小心翼翼的通传:“陛下,王爷,太后娘娘……驾到。”

我和萧衍对视一眼。太后?她昨日虽然没在叛军攻击的核心,但也受惊不小。这个时候过来……

萧衍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躺着别动,自己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袍,迎了出去。

我靠在床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

太后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端肃持重,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皇帝,哀家听说绝儿伤势重,特意……亲自熬了参汤过来。他……可好些了?”

“劳母后挂心,绝已无大碍,太医刚看过。”萧衍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亲近。

“哀家……能进去看看他吗?”太后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请求的意味。

“母后请。”

珠帘轻响,太后在长公主萧清月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不过一日光景,她仿佛也老了几岁,眼角眉梢的皱纹深了些,但眼神却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审视和疏离的严肃,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震撼的茫然。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萧衍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儿子无恙,才松了口气。然后,转向靠在床上的我。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胸前寝衣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昨日狰狞的箭伤所在,如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几乎要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佛珠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长公主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道:“母后,参汤。”

太后这才如梦初醒,忙将手中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食盒递给旁边的宫女,自己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我床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几乎读不懂。

半晌,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绝儿……伤口,还疼吗?”

我微微颔首:“谢母后关心,已不疼了。”我用了“母后”这个更亲近的称呼,以前我都是称“太后娘娘”的。

太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眼圈忽然红了,迅速别开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她喃喃重复着,然后转过身,对萧衍道,“皇帝,哀家昨日……在那高台上,都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见绝儿……毫不犹豫扑向你,替你挡下那毒箭。也看见……那冲天而起的金光,把你们护在里面……绝儿那伤口,就在金光里……那么快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信佛吃斋,也听过不少神佛显灵、忠义感天的故事……可亲眼看见,还是头一遭。”

她再次看向我,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绝儿,以前……是哀家糊涂。听信谗言,对你多有偏见。你母亲的事……哀家也有失察之过。昨日你那一步……还有那金光……哀家都看在眼里。这不是什么‘祸星’,这是……这是赤胆忠心,是天地可鉴的深情厚谊!”

她说着,竟对我微微福了福身:“哀家替皇帝,替萧氏江山,谢谢你。”

我吓了一跳,连忙侧身想避:“母后不可!折煞儿臣了!”

萧衍上前一步扶住太后,温声道:“母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绝的心意,朕明白,您也明白了,这就够了。”

太后拉着萧衍的手,又看看我,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对,一家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绝儿,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尽管跟哀家说。等你好利索了,哀家……亲自给你们操办!”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犹豫和顾虑。

太后没有久留,放下参汤,又叮嘱了几句,便由长公主扶着离开了。离开前,长公主对我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寝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萧衍坐回床边,端起那碗还温热的参汤,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看着他专注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太后态度转变而产生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温软的暖意。就着他的手喝下参汤,我说:“太后她……好像真的想通了。”

“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萧衍喂我喝着汤,语气平静,“况且,清月姐昨晚肯定也没少在她耳边念叨。”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下,最后一点障碍也没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战后事宜。

萧衍雷厉风行,一道道旨意颁下:

宁王萧启勾结前朝余孽璇玑阁、伪造身世、阴谋篡逆、构陷忠良、以邪术祸国等十大罪状的详细告示,被抄录无数份,张榜于京城各门及天下各州县。告示中,隐去了重生与契约等玄异之事,但将“双星祸国”预言的来龙去脉、宁王如何利用此预言铲除异己(包括构陷我母亲和我)的阴谋手段,揭露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图文并茂。

一时间,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镇北王孤身犯险识破奸计”、“陛下神机妙算瓮中捉鳖”,尤其是我为萧衍挡箭、天降金光的神异一幕,被传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几乎成了神话故事。

我的名声,一夜之间,从可能带来灾祸的“祸星”,变成了忠勇无双、舍身护驾、甚至得上天庇佑的“国士”、“英雄”!民间甚至开始流传“帝星双耀,江山永固”的新说法。

朝堂上,原本几个还硬着脖子、以“礼法”为由对“帝君”之位颇有微词的老臣,在看了罪证、听了传闻,又掂量了一下陛下空前凝聚的威望和军队毫无保留的支持后,终于彻底闭上了嘴。甚至有善于察言观色的,已经开始上折子,恳请陛下早日正式举行册封“帝君”的大典。

论功行赏的旨意也很快下达。

影七恢复本名“卫七”,受封正三品忠武将军,领影卫统领衔,赏赐府邸金银,成为天子与帝君身边最受信任的暗卫之首。他跪接圣旨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和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林墨被封为从三品归德将军,依旧统领王府(现在是帝君府)侍卫,赏赐厚重。苏晚晴婉拒了官职,但接受了大量的金银田产和一道“随时可入宫觐见”的特许,她打算用这些资源继续追查璇玑阁可能的漏网之鱼,并研究那些邪门阵法,以防万一。

赵铁山加封太子太保(虽然目前没太子,但荣誉极高),赏赐无数,这个憨直的汉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长公主萧清月得了无数珠宝珍玩和一道“可随时出入宫闱、参赞内事”的懿旨,地位更加超然。

至于宁王一党的清算,也在同步进行。国师玄机子武功被废,经脉尽断,被押往皇家寺院最森严的塔林,终身监禁,与青灯古佛为伴,为他的罪行忏悔。璇玑阁在全国各地的据点被连根拔起,骨干成员依律严惩,附从者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处置。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在萧衍精准有力的掌控下,迅速涤荡干净,没有造成更大的动荡。

当所有这些繁忙和喧嚣,被隔绝在寝宫之外时,我和萧衍终于有了真正独处和疗养的时间。

“共生之力”的神奇还在继续。我们的伤势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更奇妙的是,我们之间的感应越发清晰敏锐。有时萧衍在御书房批折子烦了,我在这边都能隐约感觉到他情绪里那丝烦躁,便会让人送盏清心茶过去;而我午后小憩时梦魇皱眉,他也总能及时醒来,握住我的手,将那点不安驱散。

这感觉……不赖。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我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兵书,萧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翻页。

我抬眼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神有些深。

“怎么了?”我问。

他放下奏折,靠过来,手指轻轻抚过我胸口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低声说:“我在想,那道金光……还有契约的变化。苏晚晴递了话进来,说她对那‘共生之力’和契约的最终解析,大概今晚能整理好送进来。”

“她查出什么了?”我来了兴趣。

“还不知道。但她信里语气有点……古怪。”萧衍皱了皱眉,“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笑。只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我失笑:“还能有什么比挡箭不死、契约升级更让人需要心理准备的?”

萧衍也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谁知道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只要你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我握住他流连在我脸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窗外,天高云淡,岁月静好。

殿内,呼吸相闻,心意相通。

所有的阴谋、鲜血、痛苦,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而未来,正握着彼此的手,清晰而温暖地铺展在眼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