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尘埃落定

今日是个顶好的晴天。碧空如洗,阳光毫无吝啬地洒在刚刚修葺一新的祭天坛上,将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汉白玉栏杆都照得熠熠生辉,仿佛连昨日的血火与阴谋都已被彻底涤荡干净。

坛下,是排列整齐、神色肃穆的文武百官。再往外,是京营精锐组成的仪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更远处,则是被允许远远观礼的无数京城百姓,人头攒动,几乎望不到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坛顶。

这里,曾是我前世被构陷的起点,也是今生一切尘埃落定的终点。

礼乐庄严,钟磬齐鸣。

李德全今日穿戴得格外精神,手捧一道明黄卷轴,那是昨夜我与萧衍一同最后核阅过的《立帝君并昭天下诏》。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内力、足以让坛下前列官员听清的声音,朗朗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乾坤定位,阴阳协和,乃成至理。国家之兴,在得贤良,在定纲常,更在……同心同德,生死不负。”

开篇便不同凡响,直接将“同心同德,生死不负”提到了与得贤良、定纲常同等的高度。坛下百官中略有骚动,但很快平息。

诏书接着详细列举了镇北王萧绝(当然,现在已恢复本名,并强调其乃先帝幼弟嫡子,正统皇室血脉)的赫赫战功、忠诚品性,尤其是在揭露宁王与前朝余孽勾结的惊天阴谋、粉碎宫变、舍身护驾等事件中的决定作用。言辞恳切,证据确凿,将“双星祸国”的污蔑彻底驳斥,并将其定位为“奸邪构陷忠良、动摇国本之毒计”。

然后,诏书核心部分到来:

“……镇北王萧绝,德才兼备,忠勇无双,于国于朕,功莫大焉,情尤深重。非高爵厚禄可酬,非寻常名分可表。故,朕承天命,顺人心,告于天地宗庙,特设立‘帝君’之位,位同副君,与朕共治江山,同享宗庙。”

“即日起,晋萧绝为大梁帝君,赐玺绶、冕服、仪仗,享帝王之礼。可参决军国重事,设帝君阁总揽机宜,见君不拜,诏书联署。朕与此君,生死相托,荣辱与共,江山为契,日月为鉴。此诏既颁,天下咸知,若有异议,视同谋逆!”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坛顶回荡。

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坛下席卷而起!

“陛下圣明!帝君千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将士叩首,远处的百姓也纷纷跟着伏地,声震云霄。那声浪里,有敬畏,有震撼,或许仍有极少数的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历史的激动,和对这对刚刚挽狂澜于既倒、并展现出神异“天命”的君主最直接的拥护。

萧衍一直握着我的手,此刻更紧了些。他侧过头,冕旒微微晃动,看向我。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亮得惊人,那里面的笑意、骄傲、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情,几乎要将我淹没。

他嘴唇微动,没有出声,但我看得懂口型:“该你了,我的帝君。”

礼官高唱:“请帝君——受玺绶,正冠冕——”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两世艰辛终得正果的酸楚,有面对如此巨大荣耀与责任的微惶,但更多的,是身边这个人给予我的、无比坚实的安定感。

我上前一步,转身,面向萧衍,依礼单膝跪下(尽管诏书说见君不拜,但此等仪式场合,礼不可废)。

萧衍亲手从李德全捧着的金盘中,取过那方略小于皇帝玉玺、但同样以极品白玉雕琢、盘踞着五爪金龙的“帝君之宝”,庄重地放入我掌心。玉玺温润,却重逾千斤。

接着,他拿起一顶与我身上礼服相配的七旒冕冠。我微微低头,他亲自为我取下原先的亲王冠,换上这顶象征着全新身份与地位的帝君冕旒。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偶尔掠过我的发鬓,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冠冕戴好的刹那,他似乎轻轻吁了口气,然后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起。

我们再次并肩而立,面向坛下万千臣民。

这一次,不再是他为君,我为臣。

而是帝与君,并立于这天地之间,宗庙之前。

“礼成——!”

更热烈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仪式结束后,是繁琐但必要的流程。接受百官依次朝贺,巡视仪仗,甚至还要在坛边短暂露面,让更远处的百姓得以瞻仰“天颜”与“帝君威仪”。萧衍始终与我并肩,半步不离,遇到需要应对的场合,他或我开口,另一人便默契补充或微笑示意,竟是无缝衔接,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直到日头西斜,盛大的典礼才告一段落。

回到宫中,脱下那身沉重而华丽的礼服冠冕,换上常服,我才觉得肩膀松快了些。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却又无比充实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萧衍挥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累了?”

“有点。”我诚实地说,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比打一场仗还累。”

他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我背上。“以后,这种累的时候还多着呢。”他顿了顿,声音柔下来,“但我们会一起。”

“嗯。”我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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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的名分定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与责任。诏书里提到的“帝君阁”迅速组建起来,以苏晚晴为首席谋士(她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介于朝臣与客卿之间的职位),林墨兼任护卫统领,又选拔了一批年轻干练、背景清白的官员充实其中。地点就设在离萧衍的乾元殿不远的澄心殿,方便我们随时沟通。

每日,萧衍在乾元殿召见内阁处理常规政务,而我则在澄心殿与帝君阁成员商议军务、边防、以及一些涉及制度改革的具体方案。每隔两个时辰,我们便会碰一次头,交换信息,共同决策。遇到重大事项,则直接在乾元殿或澄心殿召开联合会议。

这种模式起初让一些老臣不太适应,但很快,其高效与减少内耗的优点就显现出来。更重要的是,我与萧衍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使得任何决议都能迅速达成并得到坚决执行。朝堂风气为之一新。

当然,萧衍并没有忘记他曾经的坚持。

在帝君册封典礼过去半月后,一个宁静的夜晚,他牵着我,屏退左右,来到了宫中供奉历代先皇与宗室牌位的奉先殿侧殿。

这里没有外臣,只有太后、长公主萧清月,以及林墨、卫七(影七)、苏晚晴、赵铁山等最核心的寥寥数人。连李德全都只守在殿外。

殿内红烛高烧,香气袅袅。

我和萧衍,皆着一身简约却极致精美的红色礼服,并非完全照搬帝王大婚的规制,但纹样庄重,气度天成。

没有司仪高声唱和,只有太后温柔地主持。

一拜天地。谢这重来的机缘,谢这险死还生的相守。

二拜宗庙。告慰列祖列宗,萧氏江山后继有人,亦告慰我母亲在天之灵,她的儿子,终于得遇良人,不再孤苦。

三拜……我们相视一笑,对着彼此,深深拜下。这一拜,谢两世情深,谢生死不负,许余生相伴。

礼成后,是结发。

萧衍拿起金剪,从我鬓边剪下一缕头发。我也从他冠冕下取下一缕。两缕头发被太后亲手用红色丝线仔细编绕在一起,放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刻着双龙纹的锦囊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长公主轻声念道,眼中含着欣慰的泪光。

最后,是交换信物。

萧衍拿出的,是那枚我无比熟悉的龙纹玉佩,曾经被他偷偷塞在我枕下,伴随我走过北境风霜,也在我决定孤身潜入宁王府时,被我紧紧攥在掌心。

而我拿出的,是一个有些旧了的、毫不起眼的玄铁指环,边缘甚至有些磨损。那是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少年萧衍在一次骑射比赛中赢得的彩头,他当时随手丢给了我,说“赏你了”。我却一直留着,从前世,到今生。

萧衍看到那指环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巨大的震动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他拿起指环,毫不犹豫地套在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尺寸竟意外合适。然后,他将玉佩,郑重地系在了我腰间。

没有喧嚣的宴饮,没有嘈杂的恭贺。

只有至亲与挚友的见证,只有烛火下彼此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深情。

仪式简单至极,却又隆重得刻骨铭心。

夜深人散。

红烛依旧静静燃烧,将寝殿内映照得一片暖融。

我们并排躺在柔软的锦被中,十指紧扣,结发锦囊就放在枕边。

“这下,总算齐全了。”萧衍侧过身,看着我,指尖轻轻描摹我的眉眼,“名分,权力,婚礼……朕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我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拉到唇边吻了吻:“嗯。我想要的,也都有了。”

他低笑,凑过来吻我,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吻,带着红酒的淡淡醇香和彼此的气息。

“还有一辈子。”他在我唇边呢喃,“慢慢过。”

日子确实就这样,在平静却充实中缓缓流淌。

批阅奏折至深夜成了常事。有时是我先撑不住,看着看着便伏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带着龙涎香气的披风,而萧衍还在灯下蹙眉看着什么,见我醒来,便会放下笔,揉揉眉心:“醒了?去榻上睡,这里凉。”

有时则是他。他心口旧伤虽因契约升级大大缓解,但太医叮嘱仍需仔细调养,不可过度劳累。我便会在亥时准时出现,没收他手中的朱笔,强行拉他去休息。起初他还试图反抗,被我瞪了几眼后,便也乖乖就范,只是嘴上总要讨些便宜,比如一个晚安吻,或者赖在我怀里要求“共寝才能安眠”。

我们也开始学着像寻常夫妻(虽然我们一点都不寻常)那样相处。他会在我研究边防地图时,默默递上一杯温茶;我会在他与顽固老臣争论得头疼时,用帝君阁的新方案替他打开局面;我们一起在御花园散步,讨论哪株花该修剪了;一起品尝新进贡的瓜果,为甜不甜这种小事斗嘴……

那些曾让我们痛不欲生的阴谋、鲜血、猜忌、死亡,仿佛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

如今,掌心是彼此的温度,抬眼是共享的江山,入耳是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这就够了。

不,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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