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来福

这是一个周四的傍晚,沈知晚在花店里包最后一束花,客人急着要,他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麻绳在花茎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不够紧,怕客人拎着走半路散了。客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第一次买花,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沈知晚问他“送给谁”,他说“女朋友”,沈知晚又问“在一起多久了”,他说“明天是第一天”。

“第一天?”沈知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你要送一束让她记住的花。”

“什么样的花能让人记住?”

沈知晚想了想,从冷柜里抽出了几枝粉色荔枝玫瑰,又配了几枝白色洋甘菊和绿色尤加利。他修剪、搭配、包装,动作行云流水,牛皮纸在他手里折出了利落的线条,麻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把花递给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捧着花,看了好几秒,说了一句“好香”,付了钱,匆匆忙忙地走了。

沈知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忽然有点感慨。第一天。他想起自己和陆寒聿的“第一天”——不是确定关系的那天,而是陆寒聿第一次推开花语花舍的门、看到陆寒聿进来自己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那天。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看,想多看一眼。

手机震了一下。陆寒聿发来一条消息:“花店关了吗?”

沈知晚:“关了。正准备回去。”

陆寒聿:“我在巷口。你出来。”

沈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锁了门,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他小跑着到了巷口,看到陆寒聿的车停在路灯下,车窗开着,他正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沈知晚走过去,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线被风吹动的声音——“喵。”

他低头,看到陆寒聿的怀里蜷着一只小猫。

很小,大概两三个月的样子,橘色的毛,但瘦得皮包骨头,毛色黯淡,有些地方还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大,占了大半张脸,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沈知晚,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身体在微微发抖。

“哪来的?”沈知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不是生气,是惊喜和心疼混在一起的那种高。

“车底下。”陆寒聿说,“我停车的时候听到它在叫,趴下去一看,缩在轮胎旁边,浑身发抖。”

“你把它捞出来了?”

“嗯。它咬了我一口。”

沈知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凑近去看那只小猫。小猫看到他的脸凑过来,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只是把脸埋进了陆寒聿的臂弯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咬哪了?”沈知晚问。

陆寒聿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牙印,没有破皮,但印子很深,像一枚微型的印章。

“没破皮,不用打疫苗。”陆寒聿说。

“你怎么知道没破皮?”

“我看过了。”

沈知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小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发现陆寒聿对这只猫的态度和对其他东西不一样——他捡到它,把它抱在怀里,让它咬了一口,没有生气,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牙印,说了一句“没破皮”,然后继续抱着它,等沈知晚来。

“陆寒聿。”

“嗯。”

“你想养它?”

陆寒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小猫,小猫也抬头看了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它不抖了,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缩在陆寒聿的臂弯里,像一团被揉皱了、但正在慢慢展开的橘色的纸。

“想。”陆寒聿说。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在车厢里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那我们先去宠物医院。”

“好。”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给小猫做了检查。是个小姑娘,大概三四个月大,母的,营养不良,有耳螨,身上有跳蚤,但没有什么大病。医生给它清理了耳朵,洗了药浴,驱了虫,打了疫苗,然后把它放进一个纸箱里,递给了沈知晚。

“回去好好养,一周后再来打第二针。”医生说,“它很瘦,要多吃点。猫粮要选幼猫粮,泡软了喂。有条件的话,可以喂点羊奶。”

沈知晚捧着纸箱,低头看着里面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猫。洗完澡之后,它的毛变得蓬松了一些,颜色也亮了一些,是那种暖暖的、像秋天的柿子一样的橘色。它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困,但耳朵一直在动,像两个小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

“它有名字吗?”医生问。

沈知晚看了陆寒聿一眼。陆寒聿想了想,说了一个让沈知晚差点笑出声的名字——“来福。”

“来福?”沈知晚瞪大眼睛看着他。

“土名好养活。”陆寒聿的表情一本正经,像在做项目汇报。

医生也笑了,在病历本上写了两个字——“来福”。她把病历本递给沈知晚,沈知晚接过来,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纸箱里的小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回到家,两个人开始给来福布置“房间”。沈知晚找出了一个以前用来放花器的纸箱,铺上了柔软的旧毛巾,放在客厅的角落里。陆寒聿去超市买了猫粮、猫砂盆、猫抓板、逗猫棒和一小罐羊奶粉。他把猫粮泡软了,拌了一点羊奶,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来福面前。

来福缩在纸箱的角落里,看着那个碟子,没有动。

“它不吃。”沈知晚蹲在旁边,有点着急。

“等一会儿。”陆寒聿也蹲下来,“它还不熟悉我们,不敢吃。”

两个人蹲在纸箱前面,像两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来福看了看碟子里的食物,又看了看两个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警惕。过了大概五分钟,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到碟子前面,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伸出小小的、粉色的舌头,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它开始吃了,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一样,小小的身体因为吃得太多太快而微微发抖。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

“它饿坏了。”沈知晚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陆寒聿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靠近来福,手指停在了距离它大概十厘米的地方。来福看了他的手指一眼,没有躲,继续吃。陆寒聿的手指又往前移动了一点,碰到了它后背的毛。来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陆寒聿的手指在它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来福吃完了碟子里所有的食物,舔了舔嘴巴,然后转过身,看着陆寒聿。它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陆寒聿的手边,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沈知晚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寒聿,它喜欢你了。”

“嗯。”

“它刚才还咬你。”

“那是害怕。现在不害怕了。”

沈知晚伸出手,也想摸摸来福。来福看了看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脑袋也伸了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它的毛很软,很细,像棉花,像云朵,像这个春天的夜晚所有的温柔都被压缩成了一小团,蜷缩在他的手心里。

“来福。”沈知晚叫它的名字。

来福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小小的、透明的糖。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沈知晚说,“你有一个爸爸,还有一个爸爸。我是沈爸爸,他是陆爸爸。你记住了吗?”

来福当然没有听懂,但它歪了歪头,叫了一声——“喵。”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来福没有睡在纸箱里。它趁沈知晚和陆寒聿睡着之后,从纸箱里跳了出来,穿过客厅,走过走廊,跳上了床,钻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橘色的毛球,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知晚醒来的时候,感觉胸口有一个暖暖的、软软的、会动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来福正趴在他的胸口上,两只前爪搭在他的锁骨上,脑袋枕在他的下巴下面,睡得正香。它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轻微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

“陆寒聿。”沈知晚小声说。

“嗯。”陆寒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它什么时候上来的?”

“不知道。我醒来它就在了。”

沈知晚看着胸口那只小小的、橘色的毛球,笑了,笑得无声无息,但胸口在微微颤抖。来福被他抖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然后又把脑袋枕回他的下巴下面,继续睡。

“陆寒聿。”

“嗯。”

“它把我们当爸爸了。”

“嗯。”

“以后我们要好好养它。”

“好。”

“给它吃最好的猫粮,买最好的猫砂,打最好的疫苗。”

“好。”

“带它去看樱花,看银杏,看雪。”

“好。”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陆寒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温柔的、像这个春天的早晨一样的光。

“陆寒聿。”

“嗯。”

“我们家,又多了一个成员。”

“嗯。”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什么?”

“树。猫。可能还有别的。”

陆寒聿伸出手,越过中间那只小小的、橘色的毛球,握住了沈知晚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来福的上方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两棵树的枝干在天空中相遇,像两条河流在大海中汇合,像这个家里所有的爱,都汇聚在了这一个早晨、这一张床上、这一只小猫的呼吸声中。

“陆寒聿。”

“嗯。”

“你说,来福喜欢我们吗?”

陆寒聿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睡觉的小猫,嘴角弯了起来。

“不喜欢的话,不会睡在你胸口。”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没有掉下来,就在眼眶里转着,像两颗小小的、透明的、被晨光照亮的珠子。他把目光移回胸口那只小猫身上,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来福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下巴里,呼噜声更大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了一条金色的、细细的线。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个路标,指向这个家里最温暖的地方——那里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份正在慢慢生长、慢慢扎根、慢慢长成参天大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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