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处·日常
苏微微走后的第三天，沈知晚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不是从巴黎寄来的——从巴黎寄来太慢了，不可能三天就到。
明信片是从S市寄出的，邮戳日期就是苏微微走的那天。沈知晚翻过明信片，背面是一张照片——幼儿园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是一片斑驳的光影。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光线、色彩，都很专业。
沈知晚看了很久，才在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字迹是苏微微的，圆圆的、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晚晚，这棵树活了很久。它会一直活着。你也是。”
沈知晚把明信片贴在了冰箱门上，和那些拍立得照片放在一起。冰箱门上已经有很多照片了——他们在海边的合影，苏微微回国时三个人的合照，旧厂房竣工验收时工人们的大合影，陆寒聿系着雏菊围裙在厨房里煎蛋的照片，来福蜷缩在窗台上睡觉的照片，幼儿园开学那天孩子们跑进大门的照片，纺织厂开业那天锅炉被灯光照亮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一段记忆。这些记忆加在一起，就是他们的一年。
来福蹲在冰箱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照片，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那个橘色的、圆圆的、像一团火焰一样的东西很好看——那是它自己。
“来福，你在看什么？”沈知晚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来福看的是那张它蜷缩在窗台上睡觉的照片，阳光落在它的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小小的火焰。沈知晚笑了，伸手摸了摸来福的头。
“来福，你觉得自己好看吗？”
来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转身跑到了猫碗那边，开始吃猫粮。它不关心自己好不好看，它只关心猫粮还有没有。
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花店里装了空调，但客人进进出出，冷气总也存不住，沈知晚干脆把门敞开，让自然风吹进来。
门口的风铃在热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比春天的时候脆了一些，像是被太阳晒得干燥了，少了水汽的浸润，多了一种金属的清脆。
沈知晚喜欢这个声音，因为每次风铃响，就意味着有客人来了，或者有风来了。不管是人还是风，都是让人开心的事。
幼儿园放暑假了，但“生长之地”没有放假。林园长每天都会来浇水、除草、施肥。向日葵开了，金黄色的，一棵一棵的，比孩子们还高。
林园长拍了很多照片发在家长群里，家长们说“好想回去看看”，林园长说“随时欢迎”。沈知晚也收到了照片，他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向日葵的花盘跟着太阳转，早上面朝东，晚上面朝西。他不知道今天这些向日葵面朝哪个方向，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在朝着光的方向。
纺织厂的咖啡馆夏天推出了新品——冰拿铁、冰美式、冰滴咖啡。
沈知晚去喝过一次，坐在锅炉下面的台阶上，端着冰拿铁，仰头看着那个沉默的巨人。锅炉的铁壁上装了射灯，即使是白天也亮着，因为锅炉房的采光不好，不开灯太暗了。
灯光打在锈迹上，那些深褐、赭石、暗红、橙黄的颜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沈知晚想，这个锅炉见过几十个夏天，这是它重新活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夏天。它一定觉得很热，但它不会说。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永远不会抱怨的朋友。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沈知晚在院子里浇花。栀子花开过了，月季还在开，绣球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绿的。枇杷树的果子被来福偷吃了大半，沈知晚只吃到几颗，很甜，比超市买的好吃。
银杏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沈知晚的腰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夕阳中像一把把小小的、金色的扇子。
陆寒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冰柠檬水。他把一杯递给沈知晚，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院子里的白色椅子上。沈知晚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树和花，看着来福在枇杷树下追一只蝴蝶。
“陆寒聿。”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这个院子会变成什么样？”
陆寒聿想了想，说：“枇杷树会更老，果子更多。银杏树会长得很高，高过屋顶。栀子花会开满半个院子。来福不在了，但会有另一只猫，也许还是橘色的，也许不是。”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陆寒聿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
“来福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会。”
“我也会。”沈知晚低下头，看着来福在枇杷树下扑蝴蝶，扑到了，拍了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但我会记得它。记得它怕花，记得它喜欢踩我的胸口叫我起床，记得它胖得像一只猪。”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
“它不胖。”
“它就是胖。”
“那是毛蓬松。”
沈知晚笑了，笑得把脸埋进了陆寒聿的肩膀里。
来福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它用爪子按住蝴蝶的翅膀，低下头闻了闻，蝴蝶的翅膀上有一层细细的鳞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福看了几秒，然后松开爪子，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来福蹲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蝴蝶飞去了哪里，但它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八月，沈知晚接了一个新项目。不是陈女士介绍的，不是林园长介绍的，不是任何熟人介绍的。是一个陌生人通过花语设计的网站找到他的，说在网上看到了他做的幼儿园和纺织厂，很喜欢，想请他设计自己的家。沈知晚看了那个人的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递给陆寒聿看。
“陆寒聿，有人找我设计他的家。”
“嗯。”
“不是商业项目，是家。一个人的家。”
“嗯。”
“他说他看了幼儿园和纺织厂，觉得我做的空间有温度，想让自己的家也有温度。”
陆寒聿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沈知晚。”
“嗯。”
“你做到了。”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重新出发的那一天，在花店二楼的工作室里，挂上了“花语设计”的铜牌。
那时候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他做设计，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会不会被人看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设计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有人看到了，有人喜欢了，有人来找他了。
他给那个人回了邮件，约了时间去看现场。那个人的家在S市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三楼，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但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沈知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和对面楼顶的鸽子，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回到了起点的感觉。
这是他重新出发之后的第一个住宅项目。
不是旧厂房，不是幼儿园，不是文创园区，不是咖啡店，不是书店。是一个人的家。
一个人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眼空间，一个人每天最后一眼看到的空间，一个人吃饭、睡觉、看书、发呆、哭、笑、活着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需要多华丽，不需要多复杂，不需要被很多人看到。它只需要让住在这里的人感到舒服、安全、温暖。
沈知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拿出速写本，画了第一张草图。
从那个人的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知晚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想象着几个月后，那扇窗户会换一个新的窗帘，窗台上会摆一盆花，阳光会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笑了，把速写本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家，来福在门口等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它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
门开了，它看到沈知晚，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脚踝，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客厅，又跑回来，又跑回去，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沈知晚蹲下来，把来福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来福的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和猫粮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它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棉花一样的味道。
“来福，我回来了。”
来福在他怀里扭了扭，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陆寒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快好了。洗手。”
沈知晚换了鞋，抱着来福走进厨房，从身后环住陆寒聿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来福被挤在两个人之间，不舒服地扭了扭，从沈知晚怀里跳下来，跑到猫碗那边去吃饭了。
“陆寒聿。”
“嗯。”
“今天有人找我设计他的家。”
“嗯。你说过了。”
“我还想说一遍。”
陆寒聿关掉火，转过身，面对着他。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小簇温暖的光。
“那你说。”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厨房的灯光还要亮，比窗外的星光还要暖。
“陆寒聿，有人找我设计他的家。这说明，我的设计，能让别人感到幸福。”
“嗯。”
“能让别人感到幸福，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嗯。”
“我现在做到了。”
陆寒聿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厨房的灯光里，在饭菜的香气里，在来福吃饭的咔嚓咔嚓声里。
“沈知晚。”
“嗯。”
“你小时候的梦想，实现了。”
“嗯。”
“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和以前一样。”
“什么？”
“让更多人感到幸福。让你感到幸福。让来福感到幸福。让每一个走进我设计的空间的人，感到幸福。”
陆寒聿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已经做到了。”
窗外的夜风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凉了，只是温温的，像有人用体温计调过一样。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果子已经被来福偷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颗高高挂在枝头，来福够不到，急得在树下转圈。
银杏树苗靠着枇杷树站着，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一大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绿色的伞。
栀子花苗在它们旁边开了最后一轮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小片薄薄的、发光的丝绸，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来福在枇杷树下转了几圈，发现自己真的够不到那几颗果子，放弃了，跑到银杏树下面，蜷缩在树根旁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橘色的毛球。它闭上眼睛，呼噜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沈知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来福，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个木牌，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终于靠岸了的感觉。
他转过身，看着陆寒聿。陆寒聿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
“陆寒聿。”
“嗯。”
“你说，我们的故事，会有人看吗？”
陆寒聿放下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走到沙发前，在陆寒聿旁边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陆寒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
来福在银杏树下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四只爪子朝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它在做梦。梦里有猫粮，有阳光，有蝴蝶，有两个人，和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全文完）
明信片是从S市寄出的，邮戳日期就是苏微微走的那天。沈知晚翻过明信片，背面是一张照片——幼儿园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是一片斑驳的光影。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光线、色彩，都很专业。
沈知晚看了很久，才在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字迹是苏微微的，圆圆的、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晚晚，这棵树活了很久。它会一直活着。你也是。”
沈知晚把明信片贴在了冰箱门上，和那些拍立得照片放在一起。冰箱门上已经有很多照片了——他们在海边的合影，苏微微回国时三个人的合照，旧厂房竣工验收时工人们的大合影，陆寒聿系着雏菊围裙在厨房里煎蛋的照片，来福蜷缩在窗台上睡觉的照片，幼儿园开学那天孩子们跑进大门的照片，纺织厂开业那天锅炉被灯光照亮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一段记忆。这些记忆加在一起，就是他们的一年。
来福蹲在冰箱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照片，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那个橘色的、圆圆的、像一团火焰一样的东西很好看——那是它自己。
“来福，你在看什么？”沈知晚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来福看的是那张它蜷缩在窗台上睡觉的照片，阳光落在它的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小小的火焰。沈知晚笑了，伸手摸了摸来福的头。
“来福，你觉得自己好看吗？”
来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转身跑到了猫碗那边，开始吃猫粮。它不关心自己好不好看，它只关心猫粮还有没有。
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花店里装了空调，但客人进进出出，冷气总也存不住，沈知晚干脆把门敞开，让自然风吹进来。
门口的风铃在热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比春天的时候脆了一些，像是被太阳晒得干燥了，少了水汽的浸润，多了一种金属的清脆。
沈知晚喜欢这个声音，因为每次风铃响，就意味着有客人来了，或者有风来了。不管是人还是风，都是让人开心的事。
幼儿园放暑假了，但“生长之地”没有放假。林园长每天都会来浇水、除草、施肥。向日葵开了，金黄色的，一棵一棵的，比孩子们还高。
林园长拍了很多照片发在家长群里，家长们说“好想回去看看”，林园长说“随时欢迎”。沈知晚也收到了照片，他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向日葵的花盘跟着太阳转，早上面朝东，晚上面朝西。他不知道今天这些向日葵面朝哪个方向，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在朝着光的方向。
纺织厂的咖啡馆夏天推出了新品——冰拿铁、冰美式、冰滴咖啡。
沈知晚去喝过一次，坐在锅炉下面的台阶上，端着冰拿铁，仰头看着那个沉默的巨人。锅炉的铁壁上装了射灯，即使是白天也亮着，因为锅炉房的采光不好，不开灯太暗了。
灯光打在锈迹上，那些深褐、赭石、暗红、橙黄的颜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沈知晚想，这个锅炉见过几十个夏天，这是它重新活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夏天。它一定觉得很热，但它不会说。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永远不会抱怨的朋友。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沈知晚在院子里浇花。栀子花开过了，月季还在开，绣球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绿的。枇杷树的果子被来福偷吃了大半，沈知晚只吃到几颗，很甜，比超市买的好吃。
银杏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沈知晚的腰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夕阳中像一把把小小的、金色的扇子。
陆寒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冰柠檬水。他把一杯递给沈知晚，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院子里的白色椅子上。沈知晚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树和花，看着来福在枇杷树下追一只蝴蝶。
“陆寒聿。”
“嗯。”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这个院子会变成什么样？”
陆寒聿想了想，说：“枇杷树会更老，果子更多。银杏树会长得很高，高过屋顶。栀子花会开满半个院子。来福不在了，但会有另一只猫，也许还是橘色的，也许不是。”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陆寒聿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
“来福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会。”
“我也会。”沈知晚低下头，看着来福在枇杷树下扑蝴蝶，扑到了，拍了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但我会记得它。记得它怕花，记得它喜欢踩我的胸口叫我起床，记得它胖得像一只猪。”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
“它不胖。”
“它就是胖。”
“那是毛蓬松。”
沈知晚笑了，笑得把脸埋进了陆寒聿的肩膀里。
来福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它用爪子按住蝴蝶的翅膀，低下头闻了闻，蝴蝶的翅膀上有一层细细的鳞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福看了几秒，然后松开爪子，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来福蹲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蝴蝶飞去了哪里，但它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八月，沈知晚接了一个新项目。不是陈女士介绍的，不是林园长介绍的，不是任何熟人介绍的。是一个陌生人通过花语设计的网站找到他的，说在网上看到了他做的幼儿园和纺织厂，很喜欢，想请他设计自己的家。沈知晚看了那个人的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递给陆寒聿看。
“陆寒聿，有人找我设计他的家。”
“嗯。”
“不是商业项目，是家。一个人的家。”
“嗯。”
“他说他看了幼儿园和纺织厂，觉得我做的空间有温度，想让自己的家也有温度。”
陆寒聿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沈知晚。”
“嗯。”
“你做到了。”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重新出发的那一天，在花店二楼的工作室里，挂上了“花语设计”的铜牌。
那时候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他做设计，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会不会被人看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设计活下去。现在他知道了。有人看到了，有人喜欢了，有人来找他了。
他给那个人回了邮件，约了时间去看现场。那个人的家在S市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三楼，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但采光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沈知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和对面楼顶的鸽子，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回到了起点的感觉。
这是他重新出发之后的第一个住宅项目。
不是旧厂房，不是幼儿园，不是文创园区，不是咖啡店，不是书店。是一个人的家。
一个人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眼空间，一个人每天最后一眼看到的空间，一个人吃饭、睡觉、看书、发呆、哭、笑、活着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需要多华丽，不需要多复杂，不需要被很多人看到。它只需要让住在这里的人感到舒服、安全、温暖。
沈知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拿出速写本，画了第一张草图。
从那个人的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知晚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想象着几个月后，那扇窗户会换一个新的窗帘，窗台上会摆一盆花，阳光会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笑了，把速写本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家，来福在门口等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它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
门开了，它看到沈知晚，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脚踝，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客厅，又跑回来，又跑回去，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沈知晚蹲下来，把来福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来福的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和猫粮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它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棉花一样的味道。
“来福，我回来了。”
来福在他怀里扭了扭，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陆寒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快好了。洗手。”
沈知晚换了鞋，抱着来福走进厨房，从身后环住陆寒聿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来福被挤在两个人之间，不舒服地扭了扭，从沈知晚怀里跳下来，跑到猫碗那边去吃饭了。
“陆寒聿。”
“嗯。”
“今天有人找我设计他的家。”
“嗯。你说过了。”
“我还想说一遍。”
陆寒聿关掉火，转过身，面对着他。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小簇温暖的光。
“那你说。”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厨房的灯光还要亮，比窗外的星光还要暖。
“陆寒聿，有人找我设计他的家。这说明，我的设计，能让别人感到幸福。”
“嗯。”
“能让别人感到幸福，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嗯。”
“我现在做到了。”
陆寒聿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厨房的灯光里，在饭菜的香气里，在来福吃饭的咔嚓咔嚓声里。
“沈知晚。”
“嗯。”
“你小时候的梦想，实现了。”
“嗯。”
“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和以前一样。”
“什么？”
“让更多人感到幸福。让你感到幸福。让来福感到幸福。让每一个走进我设计的空间的人，感到幸福。”
陆寒聿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已经做到了。”
窗外的夜风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凉了，只是温温的，像有人用体温计调过一样。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果子已经被来福偷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颗高高挂在枝头，来福够不到，急得在树下转圈。
银杏树苗靠着枇杷树站着，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一大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绿色的伞。
栀子花苗在它们旁边开了最后一轮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一小片薄薄的、发光的丝绸，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来福在枇杷树下转了几圈，发现自己真的够不到那几颗果子，放弃了，跑到银杏树下面，蜷缩在树根旁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橘色的毛球。它闭上眼睛，呼噜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沈知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来福，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个木牌，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终于靠岸了的感觉。
他转过身，看着陆寒聿。陆寒聿正靠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
“陆寒聿。”
“嗯。”
“你说，我们的故事，会有人看吗？”
陆寒聿放下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走到沙发前，在陆寒聿旁边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陆寒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
来福在银杏树下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四只爪子朝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它在做梦。梦里有猫粮，有阳光，有蝴蝶，有两个人，和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