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归处·生长

苏微微是在七月的一个清晨到达S市的。这一次她没有提前告诉沈知晚具体的航班号,只说“这几天回来”。沈知晚以为她要过两天才到,没想到早上六点门铃就响了。

来福第一个冲过去,蹲在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小的雷达。沈知晚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门,苏微微站在门外,拖着行李箱,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Surprise!”苏微微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老鹰一样扑了过来。

沈知晚被她扑了个满怀,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来福被挤在两个人之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在抗议“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我”。

苏微微低头看到来福,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来,双手捧住来福的脸,揉了揉。

“来福!你怎么又胖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一只大猫,现在变成一只猪了!”

来福眯着眼睛,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跳上沙发,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爪子里。它不承认自己胖了。

陆寒聿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乱着,看到苏微微,点了点头:“早。”

“早。打扰你们了。”苏微微笑了,“我就住一天,明天去看完幼儿园就走。”

“不急。”陆寒聿走进厨房,“吃早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不饿。”

“给你煮碗面。”

苏微微看着陆寒聿走进厨房的背影,偏过头,对沈知晚小声说:“他还会煮面?”

“他什么都会。”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命好。”

“嗯。”

面煮好了,是阳春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苏微微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嗯。”陆寒聿坐在对面,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

苏微微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沈知晚:“晚晚,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苏微微的眼眶忽然红了,“梦到你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一个人,凌晨四点起来去花市,晚上九点关门,回来吃泡面。

我梦到你蹲在花店门口包花,手上全是伤口,但你还笑着。我醒来就哭了,然后定了最早的机票。”

沈知晚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微微。”

“嗯。”

“我现在不住出租屋了。我现在住在这里,和陆寒聿一起。我不吃泡面了,他每天给我做饭。我手上的伤口也少了,因为我学会了戴手套。

”沈知晚伸出手,给她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但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个布满伤口、粗糙得像砂纸的样子了。

苏微微握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些疤痕,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晚。”

“嗯。”

“你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卖花的手。现在是设计师的手。”沈知晚笑了,“卖花的手和设计师的手,都是我的手。一样好。”

苏微微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了门。陆寒聿开车,沈知晚坐在副驾驶,苏微微坐在后座,来福被苏微微抱着,戴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了一片片绿色的田野。苏微微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了很久。

到了幼儿园,苏微微第一个下车。她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米白色的、有着原木色窗框和灰色瓦顶的建筑,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是笑出来的纹路,是爱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晚晚。”

“嗯。”

“它比照片上好看。”

“照片拍不出来。”

“嗯。拍不出来。”

沈知晚带着她走了进去。沿着他设计的那条动线,一步一步地走。大门、门厅、走廊、教室、“生长之地”、老槐树、那棵叫“小星”的银杏树。每到一个地方,苏微微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摸一摸,问一句。

“这面墙的颜色,你调了多久?”

“一个月。试了十几版。”

“这些桌椅的高度,你量了多少个孩子?”

“三十几个。蹲下来,让他们坐上去,看他们的脚能不能踩到地。”

“这个沙坑,你为什么做成圆形的?”

“因为圆形的没有角落。孩子在里面跑,不会撞到角。而且圆形像地球,像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苏微微蹲在沙坑旁边,伸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晚晚。”

“嗯。”

“你以前说,你想做一个让人感到幸福的空间。”

“嗯。”

“你做到了。”

沈知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漏下去的沙子,没有说话。

苏微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过身,看着“生长之地”。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绣球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干枯的花头,在风中轻轻摇晃。薰衣草的紫色已经淡了,但香味还在,甜丝丝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苏微微走进“生长之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红色的月季。花瓣很软,很薄,像丝绸,像婴儿的皮肤。她凑近闻了闻,月季的香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和一点点露水的湿润。

“晚晚,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写生?”

“记得。去皖南,画老房子。”

“你画了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老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一把空椅子。老师说那张画有‘等待’的感觉。你那时候说,你想做一个让人愿意等的地方。”

沈知晚愣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这件事。那是大二的时候,去皖南写生,他画了一个老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把空椅子。他没有画人,但所有人都觉得椅子上应该坐着一个人。老师说,这张画有“等待”的感觉。他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等待”,他只是觉得那个院子很美,想把它画下来。

“现在你懂了。”苏微微站起来,看着“生长之地”,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栋米白色的教学楼,“你做的不是一个幼儿园,你是一个让人愿意等的地方。等花开,等树长,等孩子长大。等一个人来,坐在你身边。”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

“苏微微。”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在巴黎待了几年,跟那些哲学家学的。”苏微微笑了,笑得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没有掉下来,“不过我说的不是哲学,是事实。”

林园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沈知晚和苏微微站在“生长之地”里,笑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盘了起来,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不再是工地上那个穿着雨靴、戴着安全帽的“项目经理”,而是一个温柔的、从容的、像一棵老树一样的女人。

“知晚,这就是苏微微吧?”

“林园长,您好。”苏微微走过去,伸出手。

林园长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看着苏微微的眼睛,看了几秒,笑了:“知晚经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苏微微的眼眶红了:“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林园长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沈知晚,“你朋友来了,今天要不要在幼儿园吃饭?食堂做了红烧排骨。”

沈知晚笑了:“好。”

苏微微也笑了:“我也想吃。”

三个人走进教学楼,来福跟在后面,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它来过很多次了,对这里很熟悉,一路小跑着,跑到了食堂门口,蹲下来,等着。

食堂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开着,风穿堂而过,带着“生长之地”的花香。孩子们已经吃完了,在午睡,食堂里只有几个老师在吃饭。食堂阿姨看到沈知晚,笑了,从锅里多舀了几勺菜,端过来。

“沈工,好久没来了。”

“阿姨,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每次来都瘦一圈,我看着心疼。”

沈知晚笑了,接过盘子。盘子里有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和一碗白米饭。苏晚的盘子里也是一样的。

三个人坐下来,苏微微吃了一口排骨,眼睛亮了:“好吃!”

“当然好吃。”林园长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汤,“阿姨在这里做了二十年了,孩子们都爱吃她做的饭。”

苏微微偏过头,看着沈知晚:“你以前在这里吃过吗?”

“吃过。封顶的时候、完工的时候、开学的时候。每次来,林园长都让阿姨给我留饭。”

“那你胖了吗?”

“没有。他瘦了。”林园长替沈知晚回答了,“做这个项目的时候,他每天在工地上待十几个小时,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我让阿姨给他留饭,他总说‘马上’,然后‘马上’就忘了。”

苏微微放下筷子,看着沈知晚。沈知晚被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沈知晚。”

“嗯。”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陆寒聿每天给我做。”

苏微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就好。”

吃完饭,苏微微说想去看看那棵叫“小星”的银杏树。沈知晚带她去了。树长在“生长之地”的角落里,已经一人多高了,枝干比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阳光下像一把把小小的、绿色的扇子。那块写着“小星”的木牌还立在树根旁边,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苏微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手指在“小星”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晚晚。”

“嗯。”

“你为什么叫它小星?”

“因为它被带回来的时候叶子像星星。

苏微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树冠很大,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生长之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像碎金一样的光影。

“晚晚。”

“嗯。”

“这棵树,活了多久了?”

“不知道。林园长说,她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可能五十年,可能六十年,可能更久。”

“它见过很多人。”

“嗯。一批一批的孩子,在这里长大,离开,又回来。”

苏微微走到槐树下面,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沟壑纵横,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她的手指在那一道道裂纹里穿行着,感觉到了树的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脉搏一样的东西。

“它在呼吸。”苏微微说。

“嗯。树会呼吸。”

“它在听我们说话。”

“嗯。树会听。”

苏微微转过身,看着沈知晚,眼眶红了。

“晚晚。”

“嗯。”

“你说,它听到了什么?”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它听到了你说‘好吃’,听到了你说‘你做到了’,听到了你说‘树会呼吸’。”

苏微微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还有呢?”

“还有……”沈知晚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它听到了你说‘沈知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微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在脸上流着,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知晚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暖,握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交缠。

来福从“生长之地”跑过来,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但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它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你们在干嘛,我也要”。

苏微微蹲下来,把来福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

“来福,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来福被她埋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有跑,因为苏微微的手很暖,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下午,苏微微要走了。她的飞机是晚上八点的,陆寒聿开车送她去机场。

沈知晚坐在副驾驶,苏微微坐在后座,抱着来福。来福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

到了机场,苏微微把来福还给沈知晚,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没有整理,就那样站着,看着沈知晚。

“晚晚。”

“嗯。”

“我明年还回来。”

“好。”

“看幼儿园,看纺织厂,看来福,看你。”

“好。”

苏微微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着的。

“沈知晚,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陆寒聿要是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飞回来揍他。”

“他不会的。”

“我知道他不会,但我还是要说。”(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沈知晚笑了,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只有几秒钟。

“苏微微。”

“嗯。”

“你也要好好的。”

苏微微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推开他,转身走进了出发大厅。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朝沈知晚喊了一句:“沈知晚,你值得被爱!记住了!”

沈知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睡觉的来福,来福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站在暮色中的自己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转过身,走出了机场。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柏油路面的气息和远处田野的清香。

他上了车,把来福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系好安全带,来福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不舒服地扭了扭,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然后把脑袋枕在座椅扶手上,继续睡。

陆寒聿发动了车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沈知晚的手。

“哭了吗?”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机场里面没有没有沙子。”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笑了:“那就是你熏的。”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沈知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终于靠岸了的感觉。

“陆寒聿。”

“嗯。”

“苏微微说,她明年还回来。”

“好。”

“看来福,看幼儿园,看我。”

“好。”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窗外的灯火还要亮,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暖。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陆寒聿的手握着他的手,来福在座椅上打着呼噜,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跌宕起伏的,而是这样的——一个爱他的人,一只胖猫,一个家,和一个随时会从远方飞回来看他的朋友。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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