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蜜月·花海
从挪威回来之后，沈知晚以为蜜月这件事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行李箱收进了柜子最深处，来福从苏微微住的酒店接回来，又胖了一圈，沈知晚抱着它掂了掂，叹了口气：“来福，你再这样胖下去，爸爸抱不动你了。”来福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根本不听。
五月的S市，春天已经到了尾声，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花店里的花材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春天的樱花、郁金香、洋牡丹，换成了夏天的芍药、绣球、茉莉。
沈知晚每天早上打开冷柜的时候，都会站一会儿，看看哪些花开了，哪些花还没开，哪些花今天要换水。日子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平淡的、温暖的、日复一日的日常。
他以为蜜月结束了。但陆寒聿显然不这么想。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知晚正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陆寒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像一条巨大的、彩色的地毯铺在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天边。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沈知晚凑近看了看——“普罗旺斯·薰衣草之路”。
“这又是什么？”沈知晚放下水壶，接过平板，翻了翻。照片不止一张，是一整个相册——薰衣草、向日葵、虞美人、矢车菊，紫色的、金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上帝打翻了颜料盘，把所有的颜色都泼在了这片土地上。
“蜜月第四站。”陆寒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你说过想看花海。不是植物园的花海，是那种看到天边的花海。”
沈知晚张了张嘴，想说他什么时候说过。然后他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夏天，他们在花店二楼的工作室里，来福趴在窗台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马醉木上。
他画完一张草图，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就好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铅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说完就忘了，因为那只是一个念头，一个一闪而过的、像蝴蝶一样飞走了就抓不住的念头。
但陆寒聿抓住了。他把那只蝴蝶小心地夹在了记忆的书页里，保存了整整一年，然后在另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把它放了出来。
“陆寒聿。”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一个本子，专门记我说过的话？”
“没有。”
“那你怎么都记得？”
陆寒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说过的话，不需要本子记。”
沈知晚低下头，假装在浇花，但水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壶嘴没有一滴水出来。来福蹲在花盆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普罗旺斯在哪里，但它觉得爸爸好像又要出门了，而且这次可能要去很久。
出发那天是六月十号。普罗旺斯最好的季节，薰衣草开了七成，向日葵开了一半，虞美人开得正盛。
沈知晚的行李箱比上次去挪威的时候小了很多，因为不用带厚衣服了。他塞了几件T恤、两条短裤、一件薄外套、一顶草帽、一副墨镜。
在镜子前试戴草帽的时候，来福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你戴帽子好奇怪”。
“奇怪吗？”沈知晚问陆寒聿。
“不奇怪。”陆寒聿说，“好看。”
“骗人。我像要去种地的。”
“种地的也好看。”
沈知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从S市到巴黎，飞行时间将近十二个小时。沈知晚在飞机上睡了两觉，看了两部电影，吃了两顿飞机餐，每一次醒来都发现陆寒聿还醒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好像也没怎么看，因为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知晚脸上。（晚晚还是那么好看，看不够，聿聿心里想）
到了巴黎，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转机去了马赛。从马赛机场出来，租了一辆车，陆寒聿开车，沈知晚坐在副驾驶，导航的目的地是一个叫瓦朗索勒的小镇——普罗旺斯薰衣草最集中的地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田野。刚开始是麦田，金黄色的，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金色的海。然后是葡萄园，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绿色的琴键。然后——
“到了。”陆寒聿说。
沈知晚抬起头，看到窗外那片紫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的薰衣草花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过很多花。他就是卖花的。他每天和花打交道，什么花没见过？但他没见过这样的花——不是一束一束的，不是一盆一盆的，不是一块一块的，而是一片一片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紫色和天空的蓝色在远处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
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花田都在晃动，像一片紫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带着薰衣草特有的、甜丝丝的、让人想深呼吸的香气。
“陆寒聿。”
“嗯。”
“停车。”
陆寒聿把车停在了路边。沈知晚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薰衣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甜得让人有点晕。
他沿着田埂走进了花田里，花枝有膝盖那么高，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紫色的蝴蝶停在枝头上。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花瓣很小，很薄，像纸一样，一碰就掉了。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紫色的花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薰衣草的味道，但比平时闻到的更浓、更纯、更野。
“陆寒聿，你过来。”沈知晚蹲在花田里，朝陆寒聿招手。
陆寒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紫色的花海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热的，但不晒，因为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花香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好看吗？”沈知晚问。
“好看。”陆寒聿说。
“比日本樱花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寒聿想了想，说：“樱花是粉色的，这个是紫色的。樱花是花，这个也是花。但樱花是树上的，这个是地上的。看樱花要仰头，看薰衣草要低头。”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陆寒聿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他的鼻尖上有一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寒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形容了？”
“跟你学的。”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蹲在紫色花田里的自己像一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浅蓝色的、不是薰衣草但和薰衣草很配的花。
他们在瓦朗索勒住了三天。第一天看薰衣草，第二天看向日葵，第三天看虞美人。向日葵花田在薰衣草花田的旁边，金黄色的，一棵一棵的，比人还高。
沈知晚站在向日葵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圆圆的花盘，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向日葵的花盘跟着太阳转，早上面朝东，晚上面朝西。
沈知晚早上去看了一次，晚上又去看了一次，发现它们真的转了方向。
“陆寒聿，你看，它们真的在动。”
“嗯。”
“它们好厉害。”
“嗯。”
“你夸夸它们。”
陆寒聿看了看那些向日葵，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们很厉害。”
沈知晚笑得蹲在了地上。
虞美人花田在另一个方向，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虞美人的花是红色的，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丝绸。
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跳舞。
沈知晚蹲在花田边，不敢走进去，因为虞美人的花瓣太薄了，一碰就会掉。他怕自己走进去，会把它们踩坏。
“陆寒聿，你说，虞美人和罂粟有什么区别？”
陆寒聿想了想，说：“一个是花，一个是毒。”
“都是花。”
“一个让人开心，一个让人上瘾。”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你对我呢？是开心还是上瘾？”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都是。”
沈知晚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车上。
普罗旺斯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一个叫戈尔德的小镇。小镇建在一座石头山上，房子是石头砌的，路是石头铺的，教堂是石头盖的。整个小镇像一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古老而沉默的、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沈知晚走在石头路上，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和这些石头说话。
小镇的最高处有一个观景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吕贝隆山谷。薰衣草花田、向日葵花田、麦田、葡萄园，一块一块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绿色的、紫色的、金黄色的、绿色的，颜色交错在一起，被阳光照得发亮。
沈知晚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片山谷，看了很久。
“陆寒聿。”
“嗯。”
“你说，住在这些石头房子里的人，幸福吗？”
“不知道。”
“我觉得他们幸福。每天醒来就能看到这些颜色，闻到这些味道。不用挤地铁，不用赶时间，不用看甲方的脸色。”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住在这里？”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公司的项目，没有我的花店，没有来福，没有林园长，没有幼儿园的孩子，没有纺织厂的锅炉。这里很美，但不是我们的家。”
陆寒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们的家在哪？”
“在有你的地方。”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石头小镇的观景台上，手牵着手，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五彩斑斓的山谷。风吹过来，带着薰衣草的香气和远处教堂的钟声。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为他们敲响。
回程的飞机上，沈知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嗡嗡的，身体有一种微微的失重感。他感觉到陆寒聿的手握着他的手，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
“陆寒聿。”
“嗯。”
“明年还来普罗旺斯。”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看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陆寒聿握紧了他的手。
“好。一直看到老。”
沈知晚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云层在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那两枚银色的戒指照得发亮。
“陆寒聿。”
“嗯。”
“结婚真好。”
“嗯。真好。”
沈知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梦到了薰衣草花田，紫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和陆寒聿站在花田中央，手牵着手，风吹过，紫色的波浪涌过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来福也在，在花田里跑来跑去，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橘色的毛在紫色的花丛中特别显眼。它在追一只蝴蝶，追到了，拍了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
梦里的阳光很好，梦里的风很轻，梦里的花很香，梦里的人都在。
五月的S市，春天已经到了尾声，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花店里的花材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春天的樱花、郁金香、洋牡丹，换成了夏天的芍药、绣球、茉莉。
沈知晚每天早上打开冷柜的时候，都会站一会儿，看看哪些花开了，哪些花还没开，哪些花今天要换水。日子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平淡的、温暖的、日复一日的日常。
他以为蜜月结束了。但陆寒聿显然不这么想。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知晚正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陆寒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像一条巨大的、彩色的地毯铺在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天边。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沈知晚凑近看了看——“普罗旺斯·薰衣草之路”。
“这又是什么？”沈知晚放下水壶，接过平板，翻了翻。照片不止一张，是一整个相册——薰衣草、向日葵、虞美人、矢车菊，紫色的、金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上帝打翻了颜料盘，把所有的颜色都泼在了这片土地上。
“蜜月第四站。”陆寒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你说过想看花海。不是植物园的花海，是那种看到天边的花海。”
沈知晚张了张嘴，想说他什么时候说过。然后他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夏天，他们在花店二楼的工作室里，来福趴在窗台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马醉木上。
他画完一张草图，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就好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铅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说完就忘了，因为那只是一个念头，一个一闪而过的、像蝴蝶一样飞走了就抓不住的念头。
但陆寒聿抓住了。他把那只蝴蝶小心地夹在了记忆的书页里，保存了整整一年，然后在另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把它放了出来。
“陆寒聿。”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一个本子，专门记我说过的话？”
“没有。”
“那你怎么都记得？”
陆寒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说过的话，不需要本子记。”
沈知晚低下头，假装在浇花，但水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壶嘴没有一滴水出来。来福蹲在花盆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普罗旺斯在哪里，但它觉得爸爸好像又要出门了，而且这次可能要去很久。
出发那天是六月十号。普罗旺斯最好的季节，薰衣草开了七成，向日葵开了一半，虞美人开得正盛。
沈知晚的行李箱比上次去挪威的时候小了很多，因为不用带厚衣服了。他塞了几件T恤、两条短裤、一件薄外套、一顶草帽、一副墨镜。
在镜子前试戴草帽的时候，来福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你戴帽子好奇怪”。
“奇怪吗？”沈知晚问陆寒聿。
“不奇怪。”陆寒聿说，“好看。”
“骗人。我像要去种地的。”
“种地的也好看。”
沈知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从S市到巴黎，飞行时间将近十二个小时。沈知晚在飞机上睡了两觉，看了两部电影，吃了两顿飞机餐，每一次醒来都发现陆寒聿还醒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好像也没怎么看，因为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知晚脸上。（晚晚还是那么好看，看不够，聿聿心里想）
到了巴黎，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转机去了马赛。从马赛机场出来，租了一辆车，陆寒聿开车，沈知晚坐在副驾驶，导航的目的地是一个叫瓦朗索勒的小镇——普罗旺斯薰衣草最集中的地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田野。刚开始是麦田，金黄色的，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金色的海。然后是葡萄园，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绿色的琴键。然后——
“到了。”陆寒聿说。
沈知晚抬起头，看到窗外那片紫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的薰衣草花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过很多花。他就是卖花的。他每天和花打交道，什么花没见过？但他没见过这样的花——不是一束一束的，不是一盆一盆的，不是一块一块的，而是一片一片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紫色和天空的蓝色在远处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
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花田都在晃动，像一片紫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带着薰衣草特有的、甜丝丝的、让人想深呼吸的香气。
“陆寒聿。”
“嗯。”
“停车。”
陆寒聿把车停在了路边。沈知晚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薰衣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甜得让人有点晕。
他沿着田埂走进了花田里，花枝有膝盖那么高，紫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紫色的蝴蝶停在枝头上。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花瓣很小，很薄，像纸一样，一碰就掉了。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紫色的花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薰衣草的味道，但比平时闻到的更浓、更纯、更野。
“陆寒聿，你过来。”沈知晚蹲在花田里，朝陆寒聿招手。
陆寒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紫色的花海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热的，但不晒，因为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花香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好看吗？”沈知晚问。
“好看。”陆寒聿说。
“比日本樱花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寒聿想了想，说：“樱花是粉色的，这个是紫色的。樱花是花，这个也是花。但樱花是树上的，这个是地上的。看樱花要仰头，看薰衣草要低头。”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陆寒聿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他的鼻尖上有一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寒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形容了？”
“跟你学的。”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蹲在紫色花田里的自己像一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浅蓝色的、不是薰衣草但和薰衣草很配的花。
他们在瓦朗索勒住了三天。第一天看薰衣草，第二天看向日葵，第三天看虞美人。向日葵花田在薰衣草花田的旁边，金黄色的，一棵一棵的，比人还高。
沈知晚站在向日葵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圆圆的花盘，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向日葵的花盘跟着太阳转，早上面朝东，晚上面朝西。
沈知晚早上去看了一次，晚上又去看了一次，发现它们真的转了方向。
“陆寒聿，你看，它们真的在动。”
“嗯。”
“它们好厉害。”
“嗯。”
“你夸夸它们。”
陆寒聿看了看那些向日葵，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们很厉害。”
沈知晚笑得蹲在了地上。
虞美人花田在另一个方向，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虞美人的花是红色的，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丝绸。
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跳舞。
沈知晚蹲在花田边，不敢走进去，因为虞美人的花瓣太薄了，一碰就会掉。他怕自己走进去，会把它们踩坏。
“陆寒聿，你说，虞美人和罂粟有什么区别？”
陆寒聿想了想，说：“一个是花，一个是毒。”
“都是花。”
“一个让人开心，一个让人上瘾。”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笑了：“那你对我呢？是开心还是上瘾？”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都是。”
沈知晚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车上。
普罗旺斯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一个叫戈尔德的小镇。小镇建在一座石头山上，房子是石头砌的，路是石头铺的，教堂是石头盖的。整个小镇像一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古老而沉默的、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沈知晚走在石头路上，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和这些石头说话。
小镇的最高处有一个观景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吕贝隆山谷。薰衣草花田、向日葵花田、麦田、葡萄园，一块一块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绿色的、紫色的、金黄色的、绿色的，颜色交错在一起，被阳光照得发亮。
沈知晚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片山谷，看了很久。
“陆寒聿。”
“嗯。”
“你说，住在这些石头房子里的人，幸福吗？”
“不知道。”
“我觉得他们幸福。每天醒来就能看到这些颜色，闻到这些味道。不用挤地铁，不用赶时间，不用看甲方的脸色。”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住在这里？”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不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公司的项目，没有我的花店，没有来福，没有林园长，没有幼儿园的孩子，没有纺织厂的锅炉。这里很美，但不是我们的家。”
陆寒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们的家在哪？”
“在有你的地方。”
陆寒聿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石头小镇的观景台上，手牵着手，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五彩斑斓的山谷。风吹过来，带着薰衣草的香气和远处教堂的钟声。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为他们敲响。
回程的飞机上，沈知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嗡嗡的，身体有一种微微的失重感。他感觉到陆寒聿的手握着他的手，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
“陆寒聿。”
“嗯。”
“明年还来普罗旺斯。”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看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陆寒聿握紧了他的手。
“好。一直看到老。”
沈知晚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云层在下面，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那两枚银色的戒指照得发亮。
“陆寒聿。”
“嗯。”
“结婚真好。”
“嗯。真好。”
沈知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梦到了薰衣草花田，紫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和陆寒聿站在花田中央，手牵着手，风吹过，紫色的波浪涌过来，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来福也在，在花田里跑来跑去，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橘色的毛在紫色的花丛中特别显眼。它在追一只蝴蝶，追到了，拍了一下，蝴蝶飞走了，它又追。
梦里的阳光很好，梦里的风很轻，梦里的花很香，梦里的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