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蜜月·极光

从日本回来之后,沈知晚以为蜜月这件事彻底翻篇了。行李箱收进了柜子最深处,来福从苏微微住的酒店接回来,胖了一圈,大概是苏微微太宠它,罐头开得太勤。

沈知晚摸着来福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来福,你不能再吃了。”来福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根本不听。

四月的S市,春天才刚站稳脚跟,樱花开了又谢,梧桐树冒出了嫩绿色的新叶。

沈知晚的生活又回到了花店和工作室之间来回跑的节奏,幼儿园的孩子们已经在“生长之地”种下了第一批向日葵种子,纺织厂的咖啡馆每天坐满了打卡的年轻人。一切都在正轨上,平稳地、安静地、日复一日地运行着。

直到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寒聿在餐桌上放了一本旅行手册。

沈知晚正在喝汤,看到那本手册的封面,差点呛住。封面是一张极光的照片——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着,像一条被风吹起来的丝绸。标题写着“挪威·极光之旅”。

“这又是什么?”沈知晚放下汤碗,拿起那本手册翻了翻。里面全是关于挪威的旅行信息——特罗姆瑟、北角、罗弗敦群岛、极光、狗拉雪橇、驯鹿、峡湾。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和上次看到日本机票时一模一样。

“蜜月第三站。”陆寒聿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菜单,“你说过想看极光。”

沈知晚张了张嘴,想说他什么时候说过。然后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他们在院子里看星星,来福在雪地里追自己的尾巴,他靠在陆寒聿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去看极光就好了”。那天的月亮很亮,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的、像钻石一样挂在东边的天空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怎么过脑子,就是随口一说,像一个飘在空中的肥皂泡,吹出去就破了。

但陆寒聿接住了。他把那个肥皂泡小心地捧在手心里,保存了整整一个冬天,然后在春天拿出来,变成了两张机票。

“陆寒聿。”

“嗯。”

“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哪样?”

“就是……把我随口说的话,都当成了承诺。”

陆寒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承诺。”

沈知晚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汤勺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口都没有舀起来。来福蹲在餐桌旁边,仰着头看着他,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它不知道极光是什么,但它觉得爸爸好像又要出门了,而且这次可能去得更远。

出发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S市已经暖和了,但沈知晚的行李箱里塞满了厚衣服——羽绒服、保暖内衣、羊毛袜、加绒靴子、围巾、手套、毛线帽。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多衣服,在镜子前试穿的时候,整个人胖了一圈,像一个会走路的棉球。

“好看吗?”沈知晚问。

“好看。”陆寒聿说。

“骗人。我像一只企鹅。”

“企鹅也好看。”

沈知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从S市到奥斯陆,飞行时间将近十一个小时。沈知晚在飞机上睡了两觉,看了三部电影,吃了两顿飞机餐,每一次醒来都发现陆寒聿还醒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好像也没怎么看,因为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知晚脸上。

“你不睡吗?”沈知晚揉了揉眼睛。

“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到酒店再睡。”

沈知晚伸出手,把他的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自己的脖子下面。

“闭眼。睡觉。这是命令。”

陆寒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不到五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了。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的睡脸。机舱的灯光调暗了,只有头顶的阅读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陆寒聿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他伸出手,把陆寒聿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到了奥斯陆,已经是当地的下午。他们没在奥斯陆停留,直接转机去了特罗姆瑟——北极圈内的城市,极光的最佳观测地之一。

从奥斯陆到特罗姆瑟的飞行时间不到两小时,但窗外风景的变化让沈知晚舍不得眨眼。从绿色的田野到灰色的山脉,从灰色的山脉到白色的雪原,从白色的雪原到蓝色的冰海。每过一分钟,窗外的世界就更像另一个星球。

特罗姆瑟机场很小,取了行李走出来,冷空气扑面而来。

沈知晚在S市已经穿上了羽绒服,但这里的冷不一样——不是那种湿冷,是干冷,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在脸上,生疼。他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陆寒聿站在他旁边,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围巾裹到了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冷吗?”陆寒聿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冷。”沈知晚说,但他的牙齿在打颤。

陆寒聿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了他。大衣很大,像一床被子,把两个人罩在了一起。

沈知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家一样的味道。

“还冷吗?”

“不冷了。”

他们打了车去酒店。酒店在特罗姆瑟的市中心,不大,但很温馨,前台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英语说得很好,笑着告诉他们“今晚极光指数很高,有很大概率能看到”。沈知晚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吗?”

“真的。酒店后面有一个观景台,很多人去那里看。”

沈知晚转过头,看着陆寒聿。陆寒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放下行李,两个人换上了最厚的装备。

沈知晚穿了两层保暖内衣,一层抓绒,一层羽绒服,外面又套了一件防风大衣。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礼物,走起路来笨拙得像一只企鹅。

陆寒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看”,但也没有说“不好看”,只是伸手帮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把耳朵盖住。

观景台在酒店后面的一座小山坡上,走路大概十分钟。一路上,沈知晚看到了这辈子最多的雪。

不是S市那种下了一夜就化了的雪,而是积了整整一个冬天、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厚得像棉被一样的雪。路边的房子上盖着厚厚的雪帽子,树的枝头挂着一串一串的冰凌,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黄色的光晕。

到了观景台,已经有人在等了。三三两两的,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仰着头,看着天空。有人架着三脚架,有人在调相机,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知晚仰起头,看着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深到几乎是黑色的,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但极光没有出现。只有星星,只有冷风,只有等待。

“它会来吗?”沈知晚问。

“会。”陆寒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陆寒聿的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知晚的脚趾头开始发麻了。不是因为鞋不够厚,而是因为站着不动,血液循环变慢了。他开始在原地跺脚,像一只在雪地里取暖的小动物。陆寒聿看到了,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比一个人暖得多。

“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沈知晚猛地抬起头。

起初只是一条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带,像有人在天空中用铅笔轻轻画了一笔。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因为它和星星的光芒混在一起,很容易被忽略。

但慢慢地,那条光带变亮了,变绿了,像有人在那条铅笔线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水彩。然后第二条光带出现了,第三条,第四条。它们在空中舞动着,飘荡着,像一条被风吹起来的丝绸,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像一个只在夜晚才会出现的、巨大的、发光的梦。

沈知晚看呆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看过很多美的东西——花、海、日落、樱花。但极光是另一种美。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来自太空,来自太阳风和地球磁场的碰撞,来自几亿公里外的一颗恒星。它出现在这里,在北极圈内的这个寒冷的夜晚,只为了让他看到。

“陆寒聿。”

“嗯。”

“它来了。”

“嗯。”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陆寒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沈知晚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额头的时候,是凉的,因为两个人都太冷了。但沈知晚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暖的吻。

极光在空中舞动了大概半个小时。它变过颜色,从绿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回绿色。它变过形状,从光带变成光幕,从光幕变成光柱,从光柱变回光带。

沈知晚看着它,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它在舞动。他不想拍照,因为他知道,相机拍不出极光的美。有些东西,只能用眼睛看,用心记。

极光渐渐淡了,天空又恢复了一片深蓝,只有星星还在。沈知晚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比来的时候更亮了。

“陆寒聿。”

“嗯。”

“你说,几百年后,极光还会在吗?”

“会。”

“那我们呢?”

“不在了。”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极光已经消失了,但陆寒聿的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光是极光留下的,也是沈知晚带来的。

“不在了也没关系。”沈知晚笑了,“我们看过了。”

陆寒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套都很厚,握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不到手指的温度,但能感觉到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手,而是来自心。

从观景台回酒店的路上,沈知晚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他想把这条路走得长一点,再长一点。想把极光的画面记得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想把身边这个人的温度感受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回到酒店,两个人洗了热水澡,钻进了被窝。被子是羽绒的,又轻又暖,像被一朵云包裹着。

沈知晚靠在陆寒聿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来福不在,来福在苏微微酒店。但没关系,来福有苏微微,他有陆寒聿。

“陆寒聿。”

“嗯。”

“明年还来看极光。”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看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

陆寒聿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好。一直看到老。”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像白昼一样。极光已经消失了,但沈知晚觉得它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心里,在陆寒聿抱着他的手臂里。它会一直在那里,发光,舞动,提醒他——这个世界很美,而你爱的人,就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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