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难看的草编兔子

晨光刺破云层,将溪风镇从沉睡中唤醒。鸟雀在枝头啁啾,空气中弥漫着晨露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谢无咎坐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几碟咸菜。

他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眼神有些发直,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一夜未眠。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嗡嗡作响。

江寒攥着他衣角的手,少年睡梦中无意识的依赖,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让他既恐慌又贪恋的“被需要”……所有这些,在天亮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温度刚好,还挺贴心,找茬都找不到理由。

江寒早起煮的——那小子手还伤着,却还是天不亮就爬起来,用左手笨拙地生火、淘米、熬粥,然后才回屋继续休息。

谢无咎知道,因为昨晚他听见了隔壁轻微的动静,听见了厨房里小心翼翼的磕碰声。

又是一笔“无法估算”的账。

他烦躁地扒拉了两口咸菜,咸得齁嗓子,赶紧灌了口粥压下去。该生气了!

这咸菜也是江寒前几天腌的,手法生疏,盐放多了,但他没舍得扔。

“谢大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谢无咎回头,看见江寒站在屋门口。少年已经起来了,换上了干净的旧衣,右臂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但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眼神清亮,看不出昨夜疼得睡不着的痕迹。

是那丹药的作用。谢无咎心里清楚,那改良版的丹药镇痛宁神效果极佳,足以让江寒一觉睡到天亮,且醒来后精神饱满。

“起来了?”谢无咎收回视线,语气不善,“粥在锅里,自己盛。咸菜少吃点,齁死人不偿命。”

“嗯。”江寒应了一声,走到厨房,很快端着一碗粥出来,在谢无咎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

院子里,灰灰已经从窝棚里钻出来,正抱着那根硬木棍,啃得“嘎嘣”响,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啃咬的动作一抖一抖,看着憨态可掬。

谢无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兔子身上。这小东西倒是心宽体胖,吃得好睡得好,完全不知道它的主人昨晚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无形中又给某人的心里添了多少乱麻。

“谢大哥。”江寒忽然开口。

“嗯?”

“今天……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江寒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灰灰的草快吃完了,我想去买点新鲜的。还有……家里的盐也不多了。”

谢无咎挑眉:“手这样,还想去镇上?”

“左手可以提。”江寒展示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左手,“不重。”

谢无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这小子倔劲又上来了。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块下品灵石扔过去:“拿着。别买没用的东西,早点回来。”

江寒接过灵石,握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谢谢。”

“又说谢。”谢无咎摆摆手,“记账上,要还的。”

江寒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但谢无咎看见,他耳根又有点泛红。

这小子,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谢无咎心里嘀咕,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扬。但很快,那点笑意又沉了下去。他看着江寒安静吃饭的侧脸,看着少年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心里那台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让他一个人去镇上,安全吗?

王虎和赵坤虽然暂时被摆平了,但难保没有别的麻烦。江寒现在手还伤着,万一遇到点什么事……

可总不能真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谢无咎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相信江寒的判断力——这小子虽然有时候莽撞,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谨慎的。

而且,溪风镇就这么大,青天白日的,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早点回来。”他又强调了一遍,“太阳落山前。”

“嗯。”江寒点头。

吃完饭,江寒收拾了碗筷,又给灰灰添了水和草,然后背上一个旧布包,准备出门。

“等等。”谢无咎叫住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符箓递过去,“‘轻身符’,省点力气。还有,遇到麻烦,别硬扛,回来告诉我。”

江寒接过符箓,仔细收好,看向谢无咎:“……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谢大哥,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谢无咎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关你屁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江寒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兔子啃木头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无咎坐在石凳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到兔窝旁边,蹲下身,看着里面那只灰扑扑的兔子。

兔子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啃木头的动作,抬起脑袋,粉嫩的三瓣嘴动了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谢无咎伸手,戳了戳兔子圆滚滚的肚子,“吃我的,住我的,还让你主人操心。你倒是过得挺滋润。”

兔子“咕”了一声,似乎不满他的打扰,扭过头,继续啃它的木头。

谢无咎看着它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只兔子,活得这么简单,吃饱了睡,睡醒了啃,无忧无虑。

不像他,心里装着二十年都还不清的债,装着冰封里妹妹苍白的脸,装着对江寒越来越失控的“投资”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活得还不如一只兔子明白。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回到屋里。桌上还摊着那本账册,他翻开,看着最新一页上那行“价值:无法估算”的小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

无法估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笔账,变得这么难算了?

是从江寒第一次对他露出那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开始?是从那小子笨拙地递来野果开始?还是从昨晚,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他衣角,将他当成唯一浮木的那一刻开始?

谢无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始于冰冷算计的“投资”,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式,滑向深渊。

而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无力阻止,甚至……不想阻止。

“谢明之,你真是没救了。”他低声骂自己,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力。

***

溪风镇,东街集市。

正值上午,集市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江寒走在人群中,左手提着个旧竹篮,目光谨慎地扫视着四周。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稳,右臂吊在胸前,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在这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小镇上,带伤行走的人并不少见。

他先去了常去的杂货铺,买了盐和一些日常用品。老板认得他,见他手受伤,还多送了一小包糖:“拿着,煮粥的时候放点,甜。”

江寒道了谢,将东西仔细放进竹篮。

接着,他去了镇西头的菜市。这里摊位更多,蔬菜瓜果、鸡鸭鱼肉,琳琅满目。他在一个卖新鲜野菜的摊位前停下,蹲下身,仔细挑选灰灰爱吃的几种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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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买野菜啊?”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笑眯眯地问,“手怎么伤了?”

“不小心。”江寒简短地回答,挑了几把叶片肥厚、颜色鲜嫩的野菜,“这些,多少钱?”

老妇人报了价,江寒付了灵石,将野菜用草绳捆好,放进竹篮。

任务完成了一大半,他心里踏实了些。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忽然被旁边一个摊位吸引。

那是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摆着些木雕、草编、还有各种颜色鲜艳的石头。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打磨着一块木头。

江寒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用草编成的兔子身上。

那兔子编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形态憨拙,两只长耳朵竖着,圆滚滚的身子,看着竟有几分神似灰灰。

他脚步顿住了。

摊主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道:“小兄弟,喜欢这个?自家婆娘编的,不值几个钱,看着玩。”

江寒沉默了一下,问:“……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很低的价钱。江寒从怀里摸出灵石,付了钱,接过那只草编兔子。

兔子很小,刚好能握在掌心。草茎粗糙,但编织得很结实,摸起来有种独特的、属于植物的韧性。

江寒看着掌心里的小兔子,又想起家里那只正抱着木棍啃得欢实的灰灰,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将草编兔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从集市另一头传来!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小心!”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惊呼声、尖叫声四起。人们纷纷向两边躲避,摊位被撞倒,货物散落一地。

江寒抬头,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马背上空无一人,显然已经失控,马眼赤红,鼻孔喷着白气,四蹄翻飞,撞翻了好几个摊位,势头丝毫不减!

而他所在的位置,正好在马的冲撞路径上!

距离太近,躲避已经来不及!

江寒瞳孔一缩,左手瞬间握紧竹篮,全身灵力灌注双腿,向侧后方急退!但他右臂受伤,平衡本就受影响,仓促间后退,脚步一个踉跄!

眼看惊马就要撞上——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冲出,速度极快,精准地拦在了江寒与惊马之间!

是谢无咎!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脸色冷峻,桃花眼里没有丝毫平时的懒散戏谑,只有一片沉凝的锐利。

他左手一伸,揽住江寒的肩膀,将他带向自己身后,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光,快如闪电般点向惊马的额头!

“定!”

一声低喝,指尖金光没入马额。

那匹狂奔的惊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后,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几步,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喘着粗气,终于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息。

集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谢无咎收回手,指尖的金光悄然散去。他转过身,看向被护在身后的江寒,眉头拧得死紧:“没事吧?”

江寒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想到谢无咎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没……没事。”他干涩地开口。

谢无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让你早点回去,你在这儿磨蹭什么?要不是我刚好路过……”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江寒左手紧紧握着的竹篮上,还有……从他怀里露出一角的、那个草编的兔子。

谢无咎的眼神微微一动。

江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草编兔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下意识想把它藏起来。

谢无咎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但仔细听,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行了,没事就赶紧走。这地方乱糟糟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江寒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尚未完全平息骚动的人群,离开了集市。

走到镇外僻静的小路上,谢无咎才放慢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后的江寒,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草编兔子,忽然开口:“买的?”

江寒脚步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给灰灰的?”谢无咎挑眉,“它一只真兔子,要你这草编的假兔子干什么?当玩具?”

江寒抿了抿唇,没说话。

谢无咎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伸手,从江寒怀里抽出那只草编兔子,拿在手里看了看。

“编得真丑。”他评价道,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兔子粗糙的耳朵,“灰灰那傻东西,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

江寒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倔强:“……它会喜欢的。”

谢无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更浓了。他将草编兔子塞回江寒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

“随你便。反正花的是你的灵石。”

江寒握紧手里的兔子,看着谢无咎的背影,嘴角又极轻地弯了一下。

阳光很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投在回家的路上。

谢无咎走在前面,心里那台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今天“刚好路过”救场,又是一笔计划外的“支出”——虽然没花灵石,但消耗了灵力和心神。

可当他想起江寒怀里那个丑丑的草编兔子,想起少年说“它会喜欢的”时那份认真的倔强,又觉得……

好像,也不算太亏。

至少,那小子没事。

至少,他还愿意给一只兔子买玩具。

至少……这个看似冰冷的世界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笨拙却真实的温暖。

而他,竟然开始贪恋这一点点温暖了。

真是……没救了。

谢无咎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小院轮廓。

院子里,灰灰大概还在啃它的木头。

而这场早已失控的“投资”,还在继续。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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