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左手特训

晨光再次洒满小院时,气氛已与昨日大不相同。

谢无咎是被一阵浓郁的、勾人馋虫的香气唤醒的。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就先翘了起来——是鱼汤的味道,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他趿拉着鞋走出房门,就看见江寒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小泥炉边,左手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炉子上架着个粗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那诱人的鲜香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灰灰被这香味吸引,早就放弃了它的宝贝木棍,蹲在炉子不远处,粉嫩的三瓣嘴一动一动,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陶罐,一副馋涎欲滴的傻样。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无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开口,“咱们江大厨今天亲自下厨?做的什么好东西,香得兔子都坐不住了。”

江寒闻声回头,看见谢无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亮了一下:“谢大哥,你醒了。是鱼汤。”

“鱼汤?”谢无咎挑眉,走过去,掀开陶罐盖子看了一眼。

乳白色的汤汁正翻滚着,里面沉着几块切得大小不一的鱼肉,还有几片姜、几段葱,看着简单,但那香味实在霸道。“哪儿来的鱼?”

“昨天……集市上买的。”

江寒顿了顿,补充道,“用省下的灵石。卖鱼的大叔说,这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最是新鲜,炖汤补身子。”

谢无咎心里一动。昨天那场惊马风波后,他本以为江寒会心有余悸,没想到这小子转头就去买了鱼,还一大早就起来炖汤。

“手还没好利索,就折腾这些。”

谢无咎嘴上嫌弃,手却诚实地拿起旁边放着的木勺,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汤汁入口,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感觉菜在发光,仿佛一阵奇妙的音乐传来~

鱼肉炖得恰到好处,嫩而不散,姜葱去腥提鲜,盐也放得刚好。

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嗯……”谢无咎眯起眼,回味了一下,然后看向江寒,一本正经地评价,“马马虎虎,勉强能入口。就是这鱼肉切得,大的大,小的小,刀工有待加强。”

江寒看着他,没反驳,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谢大哥喜欢就好。”

“谁喜欢了?”谢无咎哼了一声,却把勺子递过去,“你也尝尝,别光给我喝,万一咸了淡了,遭罪的可是我。”

江寒接过勺子,也舀了一小勺,尝了尝,然后认真点头:“味道刚好。”

“那是,我调味的水平能差吗?”

谢无咎大言不惭地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其实他刚才根本没碰盐罐子。“行了,别扇了,火候够了,盛出来吃饭。”

两人把鱼汤连罐端到小石桌上,又盛了两碗清粥,摆上咸菜。晨光正好,微风不燥,院子里飘满了鱼汤的鲜香和米粥的清香。

灰灰急得在桌子底下直打转,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江寒的裤脚,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去去去,没你的份。”谢无咎用脚尖轻轻拨开兔子,“这是给人补身子的,你一只兔子,啃你的草去。”

灰灰不满地“咕”了一声,扭着圆滚滚的屁股,悻悻地跑回窝棚边,抱起木棍,泄愤似的“咔嚓咔嚓”啃起来,声音比平时响了一倍。

谢无咎看得好笑,夹起一小块没刺的鱼肉,扔到兔子面前的空地上:“喏,赏你的。吃完赶紧啃木头去,别在这儿碍眼。”

灰灰愣了一下,凑过去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起鱼肉,跑到角落,背对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江寒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低下头,安静地喝汤,吃鱼。鱼肉很嫩,几乎入口即化,汤汁鲜美,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受伤的右手虽然还吊着,但左手用勺子已经熟练了许多。

谢无咎一边喝汤,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江寒。少年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偶尔被烫到,会微微蹙眉,然后吹一吹再喝。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看着竟有几分……乖巧?

呸,什么乖巧,是傻气。谢无咎在心里纠正自己,但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

“对了,”谢无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到江寒面前,“给你的。”

江寒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打开看看。”谢无咎抬了抬下巴。

江寒放下勺子,用左手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形状也不太规则的……石头?但又不是普通的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流转。

“这是……”江寒不解。

“低阶的‘暖玉’边角料。”

谢无咎漫不经心地说,“我昨天……呃,路过一个摊位,看便宜就买了。你手不是伤了吗?这玩意儿贴身放着,能活血化瘀,加快恢复。虽然效果微弱,但总比没有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不是白给的。成本价,记账上。”

江寒拿起一块“暖玉”,入手温润,确实有一股很淡的暖意渗入皮肤,让受伤的右臂都舒服了些。他握紧石头,看向谢无咎,眼神复杂:

“谢大哥,你……”

“你什么你,赶紧收起来,吃饭。”

谢无咎打断他,低头猛喝汤,耳根却有点发烫。

他当然不会说,这根本不是“路过”买的,而是他昨晚睡不着,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存货。这些暖玉边角料确实不值什么钱,但打磨一下,给伤患用正合适。他连夜用砂纸粗糙地磨了磨边角,免得硌着人。

又是一笔“无法估算”的账。谢无咎在心里叹气,但看着江寒小心翼翼收起石头的动作,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两人继续吃饭。鱼汤渐渐见底,粥也喝完了。阳光越来越暖,晒得人懒洋洋的。

“谢大哥。”江寒忽然开口。

“嗯?”

“下午……我想试试用左手练拳。”江寒说,“右手不能动,但左手可以。不能总闲着。”

谢无咎挑眉:“左手?你左手那点力气,打出来的拳能看?”

“慢慢练。”江寒语气坚持,“总能练好的。”

谢无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想了想,说:“行啊,你要练,我教你。不过……”他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左手练拳,难度加倍。要是练得不好,可是要加罚的。”

“加罚什么?”江寒问。

谢无咎眼珠一转,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昨天劈好、还没整理的柴火:“看到那堆柴了吗?你要是下午左手拳练不到让我满意的程度,晚上就用左手,把它们全部码整齐。码不整齐,重来。”

江寒看了一眼那堆小山似的柴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有骨气。”谢无咎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先把碗洗了——用左手。”

江寒:“……好。”

于是,午后的阳光里,小院上演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左手特训”。

谢无咎搬了把摇椅,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干瘪的野果,一边啃,一边指挥。

“腰挺直!你那是腰还是面条?”

“脚步!脚步跟上!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不是让你跳房子!”

“出拳要稳,要有力!你那是出拳还是挠痒痒?灰灰都比你有力气!”

江寒抿着唇,额头上很快渗出汗水。用左手打拳,确实别扭。力道控制不住,平衡也难掌握,一套最简单的“基础拳法”被他打得七零八落,好几次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但他没停。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灰灰起初还好奇地蹲在窝棚边看,后来大概是觉得无聊,又抱着木棍啃起来,只是偶尔抬头,瞥一眼那个在院子里跟自己的左手较劲的少年,黑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这人在干嘛”的疑惑。

谢无咎看着江寒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汗水浸湿了衣衫,左手手臂也开始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喊停,也没有露出丝毫气馁。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开始修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法诀,枯燥,乏味,却咬着牙不肯放弃。因为知道,那是唯一的出路。

心里某处,又软了一下。

“行了,歇会儿。”谢无咎终于开口,扔过去一条汗巾,“照你这么练,柴没码,手先废了。”

江寒接过汗巾,擦了把汗,喘着气看向他:“谢大哥,我练得……还行吗?”

谢无咎看着他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毒舌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顿了顿,哼道:“马马虎虎,比僵尸蹦迪强点,勉强算……中风的仙鹤在学走路。”

江寒听出他话里那点细微的肯定,嘴角又弯了一下,虽然很浅,却真实。

“谢谢谢大哥。”他说。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肯练。”谢无咎摆摆手,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江寒身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手腕。

江寒身体一僵。

“放松。”谢无咎低声道,手指在他手腕和手臂几处穴位上按了按,“左手发力,不是光用手臂,要带动肩、腰、甚至全身。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感受到力的传导了吗?”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常年握笔和摆弄阵法留下的薄茧,按在皮肤上,有些粗糙,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江寒屏住呼吸,努力感受着他指尖指引的力道走向。一股微弱的暖流,似乎真的顺着谢无咎按压的路线,在手臂里缓缓流动。

“记住了?”谢无咎松开手。

“……嗯。”江寒点头,耳根有点红。

“记住了就再试一次。”谢无咎退后两步,抱着胳膊,“这次,慢一点,感受力的流动。”

江寒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再次出拳。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按照谢无咎刚才指引的路线,尝试调动全身的力量。

拳出,依旧不算流畅,但比之前稳了许多,也更有力。

谢无咎看着,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进步。”他难得直接夸了一句,虽然下一句又原形毕露,“不过离让我满意的程度,还差得远。晚上那堆柴,你怕是码定了。”

江寒没说话,只是眼神更亮,练得更起劲了。

夕阳西下时,江寒的左拳终于能像模像样地打完一套基础拳法,虽然距离“满意”还远,但进步肉眼可见。

谢无咎伸了个懒腰,从摇椅上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去,洗把脸,准备码柴。”

江寒看着那堆柴火,又看看自己酸痛的左手,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去打水洗脸。

谢无咎走到柴堆旁,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趁江寒不注意,手指悄悄掐了个诀,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闪过,那堆原本就堆得不太整齐的柴火,几根关键支撑的木柴悄悄挪了点位置……

于是,当江寒洗完脸回来,开始用左手笨拙地码柴时,就发现这柴堆格外“调皮”,总是码着码着就塌掉一块,或者几根柴火滚到一边。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塌了就重新码,滚走了就捡回来。

左手不方便,他就用膝盖顶着,用脚帮着固定,忙得额头冒汗,脸上却没什么烦躁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谢无咎靠在门框上,看着少年跟一堆柴火“斗智斗勇”的笨拙样子,看着夕阳给他镀上金边,看着灰灰不知何时又凑过来,好奇地用鼻子拱着滚到脚边的木柴……

他忽然觉得,这个午后,虽然平淡,虽然琐碎,虽然充满了各种幼稚的捉弄和笨拙的努力。

却鲜活得,像那碗鱼汤一样。

温暖,踏实,让人……舍不得结束。

“行了行了,码得跟狗啃的似的。”谢无咎终于看够了,走过去,随手帮他把最后几根柴火摆正,“勉强算你过关。去做饭,饿死了。”

江寒看着终于码整齐的柴堆,又看看谢无咎,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点很淡的、被纵容的笑意。

“嗯。”他应道,转身朝厨房走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院子里。

谢无咎看着江寒的背影,又看看那只啃木头啃得正欢的兔子,听着厨房里渐渐响起的、熟悉的锅碗瓢盆声。

心里那台算盘,今天意外地安静。

也许,有些账,本来就不该算得太清。

至少,在这个鲜鱼汤一样鲜活的傍晚,他不想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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