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把衣服解开

把衣服解开枯骨涧的雾气似乎永远散不尽,即使在边缘地带,灰白的湿气依旧缠绕着每一块岩石、每一根枯草。

谢无咎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勉强能容两人栖身。他先钻进去,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岩壁,确认没有蛇虫巢穴,才让江寒进来。

江寒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脚步虚浮。他靠着岩壁坐下,竹篮放在脚边,灰灰从里面探出头,黑眼睛里满是惊恐,但没敢出来。“把衣服解开。”

谢无咎蹲在他面前,语气硬邦邦的。江寒愣了一下,没动。“愣着干什么?内腑被震伤了,不处理等着恶化?”

谢无咎不耐烦地伸手,直接扯开他外衣的系带,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少年胸口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道不正常的青紫色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谢无咎眉头皱得更紧。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淡青色丹药。

丹药表面有细密的云纹,散发着清冽的药香。“三品‘青玉护心丹’,老子压箱底的东西。”谢无咎低声骂了一句,倒出一颗,塞进江寒嘴里,“含着,慢慢化开,别吞。”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胸腹之间。那股火烧火燎的隐痛顿时缓解了大半,江寒忍不住舒了口气。谢无咎没停手,又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淡金色的药膏,抹在自己掌心,搓热,然后按在江寒胸口的淤痕上。他的手掌很烫,带着药膏的辛辣气味,力道却控制得极轻,一点点将药力揉进皮肤,渗入经脉。

江寒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伤处缓缓游走,驱散阴寒和滞涩。岩缝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枯骨涧特有的呜咽风声。谢无咎揉得很仔细,从胸口到肋下,每一处淤痕都不放过。他的指尖偶尔会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下面骨骼坚实的轮廓,还有……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净骨脉动。

这伤,是因为救他而强行催动本源造成的。这丹药,是他留着保命用的。这笔账,又该怎么算?谢无咎心里那台算盘彻底失灵了。他只知道,看到江寒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的样子,他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最好的药,用最稳妥的手法处理。什么成本,什么投资回报,那一刻全被抛到了脑后。“谢大哥……”江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这药……很贵吧?”

谢无咎手上动作不停,哼了一声:“废话,三品丹药,你说贵不贵?你小子下次再敢这么乱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江寒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胸口的热流和谢大哥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那点因为“投资”之说而泛起的凉意,又被驱散了些。

药膏揉完,谢无咎收回手,从储物袋里扯出一件自己的旧外袍,扔给江寒:“穿上,别着凉。今晚我守夜,你好好调息,把药力化开。”江寒接过外袍,披在身上。袍子宽大,带着谢无咎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草和尘土的气息,很暖和。他依言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引导青玉护心丹的药力滋养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谢无咎坐在岩缝入口处,背对着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浓雾弥漫的荒野。腕上的“牵机索”传来江寒平稳的生命波动,让他稍微安心了些。夜色渐深。枯骨涧附近的夜晚格外寒冷,湿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岩壁上,偶尔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江寒调息到后半夜,胸口那股清凉的药力已经化开大半,伤势好了许多。但内腑深处,却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隐痛,那是强行催动“净邪之音”后,净骨本源轻微反噬的迹象。不严重,却绵长细密,让人难以安眠。

他睁开眼,看见谢无咎依旧坐在洞口,背影挺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痛意一阵阵袭来,江寒咬紧牙关,没出声。他不想打扰谢大哥守夜,也不想……显得自己太没用。

但身体的颤抖还是泄露了秘密。谢无咎忽然回过头。岩缝里光线昏暗,但他看得清楚——江寒蜷缩着,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谢无咎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江寒身边,坐下。“疼?”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江寒睁开眼,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没……没事。”谢无咎没说话,伸出手,掌心贴在他后背心俞穴的位置。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注入江寒体内。

这股灵力与他自身的属性不同,更加中正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它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股针扎似的痛意被一点点抚平、驱散。灵力流过胸口伤处时,更是与残留的青玉护心丹药力融合,加速着伤势的愈合。

江寒身体一颤,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流淌,像寒冬里的一捧热水,从后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谢无咎的动作很轻,很稳。

他的灵力控制得极其精细,既不过度消耗,又能恰到好处地缓解痛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极轻地拍着江寒的背,像哄孩子入睡。岩缝外,风声呜咽。岩缝内,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和灵力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

江寒在这疼痛与温暖交织的奇异感觉中,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谢无咎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专注和……一丝他看不懂的沉重。

他睡着了。谢无咎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继续以温和的灵力为江寒疏导了片刻,直到少年呼吸彻底平稳悠长,眉头完全舒展,才缓缓撤去灵力。他收回手,看着江寒沉睡的侧脸。少年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苍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往谢无咎的方向靠了靠,将半张脸埋进那件宽大的旧外袍里,只露出一点鼻尖和抿着的唇。毫无防备,全然的信任。谢无咎伸出手,想替他拉一下滑落的袍角,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他想起了白天的战斗。

江寒挡在他身前,迎着血煞符,发出那声清喝时,眼中迸发的决绝和光芒。想起了少年一拳轰飞劫修时,那凌厉的身姿和惊人的爆发力。也想起了他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却还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耀眼,脆弱,固执,又……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补偿”与“利用”,像两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带他冒险,教他本事,给他最好的丹药,用自身灵力为他疏导伤痛……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让这颗“药材”长得更好,将来“收割”时更顺利?还是仅仅因为……不想看到他疼,不想看到他受伤,不想看到他死?谢无咎分不清。

他只知道,当江寒疼得发抖时,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动用了自己宝贵的灵力去安抚。当江寒靠着他睡着时,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竟泛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暖意。

疼在江寒身上,也疼在他自己心里。夜还很长。谢无咎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却没有睡。他听着江寒平稳的呼吸,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声,听着自己心里那越来越响的、良知与执念的撕扯声。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继续逃亡,继续……在这条早已偏离初衷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是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多看几眼少年安睡的容颜,多偷一点这虚假却真实的温暖。哪怕每多一眼,未来的痛苦,就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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