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时间还是不够。

黑水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也更危险。

谢无咎和江寒住的客栈房间隔音极差,隔壁的鼾声、楼下的划拳声、远处街巷里隐约的哭喊和打斗声,混杂着透过破木板墙传进来,让人难以安眠。

江寒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尝试调息,但心神不宁。白天在百宝阁看到的交易场景,谢无咎接过灵石时那沉重的表情,还有那句没得到答案的疑问,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床上。

谢无咎和衣躺着,面朝墙壁,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但江寒总觉得,谢大哥没睡。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窗户用破木板钉死,只留了几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黑水城零星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像鬼火一样飘摇。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灵力波动。

江寒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他维持着看窗外的姿势,耳朵却竖了起来。

波动来自谢无咎的方向。

很轻微,很隐晦,带着一种奇特的、冰冷的韵律,与他平时接触到的任何灵力波动都不同。

接着,他听到谢无咎极其压抑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然后,是更轻微的、指尖摩擦某种坚硬物体的细微声响。

江寒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屏住呼吸,用眼角余光,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谢无咎床铺的方向瞥去。

谢无咎背对着他,侧身躺着,一只手似乎伸在怀里。指缝间,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荧光。那荧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江寒看清了。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似玉非玉的符牌。荧光正是从符牌表面浮现的、几行迅速闪过又消失的细小字迹上发出的。

谢无咎的手指在符牌上快速划动,似乎是在刻写回复。他的动作很急,带着一种焦躁,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刻写持续了不到十息。

符牌上的荧光彻底熄灭。

谢无咎的手缓缓从怀里抽出,将那枚符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房间里只剩下隔壁传来的鼾声和楼下的喧嚣。

江寒站在窗边,背对着谢无咎,同样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单薄的衣衫上。

那是什么?

谁传来的?

上面写了什么?

谢大哥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沉重,那么疲惫,甚至……有一丝绝望?

无数疑问在江寒脑中炸开,但他不敢问,甚至不敢让谢无咎察觉自己看到了。

过了很久,久到江寒腿都有些发麻,他才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谢无咎似乎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了。

接着,是谢无咎压得极低、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呢喃,轻得几乎被外面的噪音淹没:

“……不够……还是不够……时间……明心……”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寒心上。

明心?

是谁?

谢大哥的妹妹?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需要那么多灵石?为什么时间不够?

江寒猛地想起谢无咎在枯骨涧石缝里,用珍贵丹药为他疗伤时,眼中那复杂的挣扎;想起他面对掌柜压价威胁时,最终妥协的疲惫;想起他无数次提及“需要大量灵石”时,那近乎偏执的紧迫感。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渐渐在他心中浮现。

谢大哥拼命赚取灵石,不是为了他自己修炼,也不是为了买什么法宝。

是为了……那个叫“明心”的人。

为了让她……活下去?

这个猜测让江寒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谢大哥身上背负的,是怎样沉重的担子?而他江寒,在这副担子里,又算是什么?一个帮忙赚取灵石的“工具”?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黑水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黑水河永不停歇的呜咽。

房间里,两人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谢无咎终于起身。他动作很轻,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拿出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江寒,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江寒立刻睁开眼。

他走到桌边,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未干的墨迹,散发出淡淡的松烟气味。谢无咎写的东西,带走了。

江寒站在桌边,看着那点墨迹,又看向紧闭的房门。

谢大哥又出去了。像在黑石坊时一样,独自去“打听消息”,或者……去做别的、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这一次,江寒心里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了然。

他坐回床上,抱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黑水城迎来了又一个混乱而忙碌的白天。

而房间里,少年沉默地坐着,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他和谢大哥之间,那道名为“信任”的墙,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即将汹涌而来的、冰冷刺骨的真相。

这信,真短。

短得只有几行字,却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那扇通往残酷现实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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