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说不出口的话

江寒找了一间偏僻的小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间带院子的民房,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儿子去城里讨生活了,空着两间厢房,偶尔租给过路的客人。

老妇人带他看了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旧桌,窗户临着后院,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和墙角几丛开得正盛的凤仙花。

“一晚三块灵石,管一顿早饭。”老妇人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还有个同伴?”

“……嗯。”

“那再加两块。晚饭要的话,一个人加一块。”

“行。”

江寒付了钱,回到镇口。

谢无咎还坐在茶摊前,面前那碗茶已经喝完了,碗底朝天。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道干涸的茶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找好住处了。能走吗?”

谢无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撑起身,站了起来。

动作还是很慢,但比早上稳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朝镇子里走去。



杏花渡很小。

傍晚时分,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飘着烧柴和炒菜的香味。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小院很安静。

老夫妇住在正屋,晚饭后便熄了灯。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颗青涩的枣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寒把西厢房的其中一间让给谢无咎,自己住隔壁那间更小的屋子。

谢无咎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

身上的伤还在疼。那种火辣辣的、扯着骨头的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江寒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的走廊下,背对着门,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背影上,投下一道孤长的影子。

谢无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江寒没有回头。

“嗯。”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然后他走回隔壁那间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谢无咎躺下来,看着头顶那布满灰尘的房梁。

身上很痛,心也很乱。

他想了很多。想妹妹,想苏挽月,想江寒。

想那些做过的、错过的、无法挽回的事。

越想越清醒,睡不着。

隔壁也很安静。不知道江寒睡了没有,还是像他一样,盯着某处黑暗,睁着眼,熬着这漫长的夜。



第二天清晨。

江寒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院子里传来老妇人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空气里飘着米粥的香气。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推开门。

谢无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靠在那棵枣树旁,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喝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天多了点活人的气色。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服,大概是老夫妇的儿子的旧衣,有些短,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小臂。

看见江寒出来,他停下喝粥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粥在厨房。”他说,“热的。”

江寒点了点头,走进厨房。

老妇人给他盛了一碗稠粥,又碟咸菜,一个馒头。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慢慢吃着。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吃着早饭。

谁也没有说话。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晨光拉得很长,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静得能听见粥咽下去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也静得——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沉得更深,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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