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这枣,真甜

早饭吃得很安静。

江寒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却没急着站起来。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一小会儿呆。

谢无咎靠在枣树旁,一碗粥喝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力气做这件事。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粒米,忽然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江寒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捡起掉落在石桌上的一颗青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咬了一口。

很涩。还没熟透的酸味瞬间充斥口腔,带着一股生硬的苦。

他嚼了嚼,咽下去,说:“不知道。”

谢无咎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江寒把手里那半颗青枣放下,站起来:“我去镇上买点东西。药,干粮,绷带。你待着别乱跑。”

“……嗯。”

江寒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那棵枣树上的枣子,还没熟。别摘。”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颗被咬了一口的青枣,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泽。

他伸手,拿起那颗枣,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放进了自己怀里。

——

杏花渡的集市很小,拢共就那么一条街。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几间铺子挨在一起,摊子摆在路边。

江寒在药铺里买了些最便宜的止血散和退热草药,又去杂货铺买了干粮和一卷干净的粗布。灵石不多了。沈青木给的那些,这几天花了大半。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数了数剩下的——不到二十块。

得想办法赚点灵石了。

他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摊上摆着几样东西——几块低阶的妖兽骨骼,几株干枯的草药,几块暗淡的灵石原矿。东西不多,品相也一般。

但那个人——

江寒脚步一顿。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瘦的、沾着灰的脸。

——老陈头?

灰岩集那个带他去找沈青木的老陈头?

老陈头也看见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小哥,真巧啊。”

江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讨生活嘛。”老陈头用下巴指了指面前那些卖相不佳的货,“这边物价低,好卖。”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收摊,把那些东西往一个破布袋里塞:“小哥,听说你找到那个人了?”

江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陈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找到就好,找到就好。那个人啊,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沈大夫让我给你带句话。”

江寒心头一动:“什么话?”

老陈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说——‘那条路,走到底。别拐弯。’”

江寒愣了一下,想追问,老陈头已经背起布袋,摆摆手,慢悠悠地朝街尾走去。

“走了走了,还得去赶下一个集呢……”

他走得不快,但没几步就拐进了巷子里,不见了人影。

江寒站在街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

“那条路,走到底。别拐弯。”

什么意思?

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下,转身朝客栈走去。

——

回到院子里,谢无咎还靠在那棵枣树旁。

他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攒力气。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过来。

江寒把买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拿出止血散和干净的布条,放在他面前:“伤口换一下药。”

谢无咎看了看那些药,又看了看江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一卷新布条,低头解自己手臂上那些已经脏污的旧绷带。

动作很慢,指尖不太灵活。有几处绷带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扯下来的时候,他眉头跳了一下,却没出声。

江寒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拿起那瓶止血散,打开瓶塞:“手。”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臂。

江寒低着头,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然后拿起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重新包扎好。动作不算很熟练,但很稳,力道也控制得很好,不会勒得太紧,也不会太松。

谢无咎看着他那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双因为连日奔波而变得粗糙的手,正在为自己一圈一圈地缠着绷带。

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无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寒包扎完最后一圈,把布条打了一个结,手法利落地收尾。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药收好,声音平静而平淡:

“好了。”

谢无咎低头,看着手臂上那只新的绷带,包扎得干净整齐,在末端还打了一个工整的结。

“谢了。”他说,声音沙哑。

江寒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拿出干粮,掰了一块,慢慢嚼着。

谢无咎靠回枣树上。一阵风吹过,几片枣树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膝上。

他伸手拿起一片叶子,看着叶片上清晰的脉络,在沉默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这时候,江寒的声音忽然从石桌那边传来,打破了这份沉静:

“……刚才在镇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谢无咎抬起头:“谁?”

“灰岩集那个老陈头。他让我带句话给我。”

谢无咎的眼神微微一动:“什么话?”

江寒把手里那块干粮放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那条路,走到底。别拐弯。’”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谢无咎的眼神微微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表情。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新绷带的手臂,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什么?”

江寒摇头:“就这一句。”

谢无咎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棵枣树。阳光透过层叠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条路——他当然知道,是哪条路。

那条以算计开始、以真情纠缠的路,那条通向悬崖、也通向救赎的路。

走到底。不拐弯。

说得轻巧。

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拐了太多弯,栽了太多跟头,欠了太多的账。

他还能走到底吗?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颗青枣——被江寒咬了一口后又放下的那颗,放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然后,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着江寒:

“那要是……走到头了,没路了,怎么办?”

江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几颗青涩的枣子从枝头落下,砸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那就在没路的地方,走出条路来。”

谢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江寒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苍白的倒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青色的枣子。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然后他咬了一口。

很涩,很酸,带着一股生硬的苦味。

但他慢慢地嚼着,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确实没熟。”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评价那颗枣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还挺甜的。”

他抬起头,迎上江寒的目光,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不太成样子的笑。

这枣,真甜。

甜得像这苦涩的生活里,忽然掉下来的一颗意外。

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多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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