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绝望的小哑巴

秋去冬来,溪风镇下了第一场薄雪。

谢无咎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挂了层糖霜似的白,笼子里的灰兔子也换上了毛茸茸的冬装,胖得愈发像个球。

日子依旧在谢无咎“厚颜无耻”的教学和江寒“沉默接受”的配合中,不紧不慢地往前滚。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岚宗有规矩,小年这天,杂役弟子可以领一份额外的“节赏”——通常是几块劣质灵石,或者一些陈年丹药。

对江寒来说,这算是一年中为数不多能正经拿到修炼资源的时候。

这天傍晚,江寒领了节赏,照例绕路来溪风镇。

他怀里揣着个小布包,里头是两块刚领的、成色还算过得去的“聚气石”,想给谢无咎——谢大哥总送他东西,他总得回点什么,哪怕这石头对谢大哥来说可能根本不值钱。

刚走到镇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江寒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缩着个瘦小的身影——是小哑巴。

小哑巴是青岚宗膳房打杂的小厮,今年才十二三岁,天生不能说话,平时靠比划和写字与人交流。

因为瘦小又残疾,在杂役弟子里也是被欺负的底层。

江寒之前偶然帮过他两次,这孩子就记住了,每次看见江寒,眼睛都会亮一下。

此刻,小哑巴脸上挂着泪,怀里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布口袋,口袋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几个干硬的馍馍滚了一地。

他面前站着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为首那个,正是王虎。

“哑巴还偷东西?”王虎一脚踩住一个馍馍,碾了碾,咧嘴笑,“膳房的馍馍也是你能随便拿的?说,偷了多少?”

小哑巴急得直摆手,从怀里摸出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赏”字——那是膳房管事今天赏给勤快小厮的,凭牌子可以多领两个馍馍。

王虎看都不看,一巴掌把木牌打飞:“哟,还会造假了?长本事了啊!”

旁边两个少年哄笑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扯小哑巴怀里的布口袋。小哑巴死死抱住,被扯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顿时见了红。

江寒的拳头,瞬间握紧了。

他本不想管——谢大哥说过,少惹麻烦。而且今天过节,他不想见血。

可小哑巴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还有绝望中迸出的一丝求救的光。

江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走了过去。

“放手。”他声音不高,但冷得像结了冰。

王虎三人一愣,回头看见是江寒,先是一惊,随即乐了。

“哟,这不是‘江天才’吗?”王虎松开脚,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江寒,“怎么,哑巴是你相好的?这么护着?”

江寒没理他,弯腰把小哑巴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捡起那个被踩脏的馍馍,塞回他怀里。动作很慢,很稳。

小哑巴抓着他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比划着“谢谢”。

“江寒,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王虎脸色沉下来,“这哑巴偷东西,人赃并获,我把他扭送执法堂,是天经地义!你一个杂役,还想包庇?”

“他没偷。”江寒终于看向王虎,眼神平静,却像藏了刀子,“牌子是管事赏的。”

“你说赏的就是赏的?”王虎嗤笑,“你算老几?一个连外门都进不去的废物,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往前一步,逼近江寒,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笑:

“我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姓谢的散修走得很近啊?怎么,出卖色相抱上大腿了?就敢跟我叫板了?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告上去,说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江寒瞳孔微缩。

王虎得意地笑了,伸手就去推他:“滚开!别挡道!”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江寒胸口时——

江寒动了。

他没用什么招式,只是侧身一让,同时右手如电,扣住了王虎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扭。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王虎“嗷”一嗓子惨叫出来,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他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旁边两个少年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寒松开手,王虎抱着手腕踉跄后退,疼得直抽气,看向江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怨毒:

“你……你敢动手?!你完了!江寒!你完了!”

“是他先动手。”

江寒声音依旧平静,指了指小哑巴怀里的馍馍和额头的伤,“人证物证都在。”

“放屁!”王虎嘶吼,“你们两个杂役,互相作证算个屁!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执法堂!我要让你们滚出青岚宗!”

他撂下狠话,带着两个跟班,连滚爬爬地跑了,临走前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小哑巴吓得浑身发抖,拉着江寒的袖子,拼命比划,让他快跑。

江寒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虎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只让王虎手腕脱臼,没断。可他知道,麻烦,已经惹下了。

王虎有个表哥,是外门执法队的小头目。这事,绝不会善了。

***

谢无咎得知消息时,正在院里烤红薯。

炭火盆烧得正旺,红薯烤得外皮焦脆,香气飘了满院。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盘算着晚上要不要拉江寒过来喝两杯——过节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然后院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

江寒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眼睛红肿、瑟瑟发抖的小哑巴。

谢无咎挑眉:“哟,这是……拖家带口来蹭饭?”

江寒没接他的玩笑,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无咎听着,手里翻红薯的夹子慢慢停了下来。

等江寒说完,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谢无咎盯着炭火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把夹子一扔。

“江寒,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笑意,只剩一片冷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少惹麻烦?少管闲事?那王虎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你动他?还当着他跟班的面?”

江寒抿着唇,没说话。

小哑巴“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谢无咎拼命磕头,眼泪又涌出来,比划着“都是我的错”。

谢无咎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江寒:“说话。”

“……不能不管。”江寒声音很低,但很硬。

“不能不管?”

谢无咎气笑了,“你拿什么管?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你觉得,我能次次都给你擦屁股?”

他站起身,走到江寒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江寒,你给我听好了。”谢无咎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当英雄就能当的。你没实力,没背景,你逞强,就是找死!还会连累别人!”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小哑巴:

“你今天护了他,明天呢?后天呢?王虎报复不了你,会不会拿他出气?到时候你怎么办?再打一架?然后惊动执法堂,惊动内门,最后把你那点秘密全抖出来?”

江寒身体猛地一僵。

谢无咎看见他的反应,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又掺进了一丝烦躁和……心疼?他甩甩头,把这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收拾东西。”他转身,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有这小哑巴,今晚就住我这儿。哪儿都别去。”

江寒抬头:“谢大哥……”

“闭嘴!”

谢无咎打断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了点,但依旧硬邦邦,“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先想想怎么把这破事摆平。”

他走到院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落满灰的旧棋盘,又摸出几枚棋子,在石桌上摆弄起来,嘴里嘀嘀咕咕:

“王虎的表哥,外门执法队小队长,姓赵,筑基中期,贪财,好面子……嗯,有弱点就好办。”

“执法堂那边,按流程走,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会传唤……时间够。”

“需要伪造的证据……啧,还得去镇上一趟,找老刘头弄点‘旧伤药’……又得花钱。”

“舆论得先造起来……王虎平时得罪的人不少,可以借借力……”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像在推演一场看不见的战役。

江寒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听着他那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谋划,心里那点因为惹祸而生的不安和冰冷,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谢大哥……在帮他。

用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显然极其周密的方式。

小哑巴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忽然停住,抬头看向江寒,眉头皱着:

“你身上有没有王虎以前欺负过你的证据?比如他抢过你东西,或者打过你,留下过伤?”

江寒想了想,点头:“有。去年他抢过我一块下品灵石,我手臂被他用木棍打过,淤青了很久。”

“好!”谢无咎眼睛一亮,“伤还在吗?”

“早好了。”

“没事。”谢无咎摆摆手,“‘旧伤’嘛,可以让它‘看起来’还在。去,把上衣脱了。”

江寒一愣。

“脱啊!磨蹭什么?”

谢无咎不耐烦,“我得看看你手臂的骨头和肌肉走向,方便‘做旧’。”

江寒沉默了一下,开始解衣带。

冬衣厚重,他脱得有些慢。外袍褪下,里面是单薄的旧中衣,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身形。中衣也褪下,露出白皙的上身和手臂。

炭火的光映在他皮肤上,镀了层暖色。手臂上确实没什么伤痕了,只有一些陈年的、浅淡的旧疤。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又移到他锁骨、胸口……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清清嗓子,凑近了些,伸手捏了捏江寒手臂的骨头和肌肉。

指尖触感微凉,皮肤光滑,底下是坚硬的骨骼和柔韧的肌理。

谢无咎心里那点不自在更明显了,他强迫自己专注:“嗯……这里,还有这里,当初被打的时候,应该是这些位置受力最重。行,我心里有数了。”

他收回手,转身去屋里翻找东西,背影有点仓促。

江寒默默把衣服穿好,耳根有点热。

小哑巴看看江寒,又看看谢无咎的背影,眨了眨眼。

***

接下来的半夜,谢无咎的小院灯火通明。

他先出去了一趟,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味道古怪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江寒手臂的特定位置,又用某种手法轻轻推拿。

没过多久,那些地方就浮现出青紫色的、仿佛陈年旧伤般的淤痕,看着触目惊心,摸上去却并不疼痛。

“这是‘幻淤膏’,效果能维持三天。”

谢无咎解释,又递给江寒一小瓶丹药,“明天执法堂问话前服一粒,能让你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像旧伤未愈、郁结于心的样子。”

江寒接过丹药,没问这是什么,只是点头。

接着,谢无咎又写了几封信,让小哑巴连夜送去镇上几个特定的人手里——都是些消息灵通、嘴巴不牢,但收了钱就办事的闲汉。

然后,他翻出一套半旧的、料子却不错的深蓝色道袍,让江寒换上:“人靠衣装。

明天穿这个去,别穿你那身破杂役服。看着就像被欺负惨了、但骨子里还有几分清高的苦主。”

江寒换上道袍。衣服稍微大了点,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那股孤冷的气质更明显了,确实……不像寻常杂役。

谢无咎围着他转了两圈,摸着下巴:“还行。就是表情太硬,明天记得低头,眼神要隐忍,偶尔流露出一点不甘和委屈——不用多,一点就行。会吗?”

江寒:“……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谢无咎拍拍他的肩,语气难得认真,“明天这场戏,你是主角。演好了,王虎和他表哥吃不了兜着走。演砸了……咱俩都得麻烦。”

江寒看着他,重重点头:“我明白。”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后半夜。

炭火盆早就熄了,屋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小哑巴在隔壁小屋睡着了。江寒和谢无咎对坐在桌边,中间摆着那盘没下完的棋。

“怕吗?”谢无咎忽然问。

江寒摇头:“不怕。”

“真不怕?”谢无咎挑眉,“明天可能要面对筑基期的修士,可能要撒谎,可能要承受威压……甚至可能,会被用刑。”

江寒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他:“谢大哥在,我不怕。”

谢无咎心头猛地一跳。

油灯的光在江寒眼里跳跃,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信任。

……这小子。 谢无咎移开视线,端起早就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嘴里发苦。

“行了,去睡吧。”他摆摆手,“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江寒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谢大哥。”

“嗯?”

“……谢谢。”

谢无咎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江寒走了,轻轻带上门。

谢无咎独自坐在桌边,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骂了句:

“……真他妈是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

可他说这话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一场由“小麻烦”引发的、精心策划的“大风波”,正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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