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调教江寒

雪下了一夜,积了薄薄一层,把溪风镇裹进一片干净的素白里。

天还没亮透,谢无咎的小院已经忙活开了。

“抬头,看我。”

谢无咎捏着江寒的下巴,左右端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眼神不对,太凶了,像要去杀人,不是去诉苦。重来——想象一下,你攒了三年灵石买的飞剑,被王虎抢走摔碎了,你还不敢吭声,憋屈不憋屈?”

江寒努力想象,眼神里努力挤出一点“憋屈”。

“不对,不是便秘!”

谢无咎扶额,“是隐忍!是委屈!是那种‘老子好气但老子打不过只能忍’的窝囊感!再来!”

江寒:“……”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沉静下来,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得发白,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哎,有点意思了!”谢无咎眼睛一亮,“就这个状态!保持住!记住,你是受害者,是苦主,是受了天大委屈没处说的小白菜!”

江寒点头,耳根有点红——被谢无咎这么盯着调教,比练拳还难。

小哑巴端了热水进来,看见这场面,眨了眨眼,默默把水盆放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谢无咎拿起那瓶“虚弱丹”,倒出一粒,塞进江寒嘴里:

“含着,别咽。等到了执法堂门口再吞下去,药效发作快,能让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说话气若游丝,效果最佳。”

江寒含着丹药,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苦味。他看向谢无咎,含糊道:“谢大哥,你……常干这个?”

“什么?演戏还是下药?”

谢无咎挑眉,一边给他整理衣领,一边漫不经心道,“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你师父我当年……咳,反正经验丰富,你放心跟着学就对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到了堂上,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咬死三点:一,王虎长期欺凌你,抢你灵石打你伤;二,昨天是他先动手推你,你只是自卫,不小心劲儿使大了;三,你旧伤未愈,身体虚弱,受不得惊吓。多余的话一句别说,问急了就咳嗽,咳得越惨越好。”

江寒认真记下:“嗯。”

“还有,”谢无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进江寒袖子里,“这里头是十块下品灵石,品相一般。如果那姓赵的队长暗示要‘孝敬’,你就把这个拿出来,一脸肉疼地递过去,说这是你全部家当,求他主持公道。”

江寒捏了捏布袋,抬头:“真给?”

“给个屁!”

谢无咎翻个白眼,“做做样子!他要是真敢收,回头我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不过按我对那姓赵的了解,他好面子,大庭广众之下,大概率会装模作样推拒,然后‘秉公处理’。咱们要的就是他这个‘秉公’。”

江寒似懂非懂,但点头:“明白了。”

一切准备就绪,天光已大亮。

谢无咎送江寒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按计划来。我在外面等你。”

江寒看着他,忽然问:“谢大哥,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嘛?”

谢无咎咧嘴一笑,“我一介散修,无权无势,进去反而惹眼。你在里头演苦情戏,我在外头……嗯,给你摇旗呐喊,造造声势。”

他说得轻松,可江寒看见,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冷光。

那是猎人在陷阱旁等待时的眼神。

江寒没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踏着积雪,朝青岚宗执法堂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谢无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戴了顶遮风的旧毡帽,也出了门。

***

青岚宗,执法堂。

气氛肃杀。堂上坐着三位执事,居中那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正是王虎的表哥,外门执法队小队长,赵坤。筑基中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让堂下站着的几个杂役弟子瑟瑟发抖。

王虎站在一旁,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正添油加醋地控诉江寒如何“无故殴打同门,手段狠毒”。

江寒垂首站在堂下,穿着那身深蓝色道袍,身形清瘦,脸色在“虚弱丹”的作用下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向王虎,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隐忍和一丝被污蔑的悲愤。

演技浑然天成。

谢无咎要是在场,估计能给自己鼓个掌——调教有方啊!

等王虎说完,赵坤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官腔:“江寒,王虎所言,你可认?”

江寒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弟子不认。”

“哦?”赵坤挑眉,“人证物证俱在,你如何不认?”

“人证,是王虎的同伙,自然向着他说话。”

江寒语气平静,“物证,王虎手腕脱臼,但弟子身上,也有旧伤。”

他缓缓卷起左臂的衣袖。

青紫色的、触目惊心的淤痕暴露在众人眼前,那颜色和形态,一看就是陈年旧伤,且受伤时受力不轻。

堂上几位执事交换了下眼神。

王虎急了:“那、那是他自己弄的!跟我没关系!”

江寒看向他,眼神里那点悲愤更浓了:“去年腊月,后山柴房,你带人抢我灵石,用木棍打我手臂,当时管事李师叔路过,还呵斥了你。此事,李师叔可作证。”

王虎脸色一变。这事他有点印象,当时确实被管事撞见过,但只是口头训斥,没记录在案。他没想到江寒记得这么清楚,还敢当众说出来。

赵坤眼神微动,看向旁边一位执事。那执事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去核实。

江寒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袋,双手捧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

“赵队长,弟子入门三年,勤勤恳恳,从未惹是生非。王虎师兄……时常欺凌弟子,抢我资源,毁我丹药。昨日之事,实是他先动手推搡,弟子为自保,才不慎失手。这十块灵石,是弟子全部积蓄,愿献与执法堂,只求……只求一个公道。”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副忍辱负重、孤苦无依的小白花样,演得淋漓尽致。

谢无咎在外头要是能看见,估计得感叹:这小子,有天赋!不去演戏可惜了!

赵坤看着那袋灵石,又看看江寒苍白隐忍的脸,和手臂上那逼真的“旧伤”,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

他好面子,也贪财,但更懂得权衡。王虎是他表弟不假,可为了这点破事,在执法堂上明目张胆偏袒,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利。而且这江寒看着确实惨,证据也像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杂役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报、报告执事!外面、外面来了好些镇上的百姓,还有几个其他院的弟子,都说……都说要替江寒作证,证明王虎平日横行霸道,欺负同门!”

赵坤脸色一沉:“胡闹!执法堂重地,岂容喧哗!”

可他心里却是一惊。这事怎么闹到外面去了?还引来了这么多人?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谢无咎的“舆论造势”起了效果——那几封信连夜送到镇上几个大嘴巴的闲汉手里,银子一给,故事一编,天还没亮,“外门恶霸王虎欺凌杂役弟子致残反被苦主反抗”的流言,就已经像雪花一样飘遍了溪风镇。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种“弱者反抗恶霸”的戏码。

于是,执法堂外,不知不觉就围了二三十号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压力,瞬间来到了赵坤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王虎,又看了一眼垂首站立、看似虚弱却脊梁挺直的江寒,心里有了决断。

“肃静!”他一拍惊堂木,沉声道:

“经查,王虎与江寒素有旧怨。昨日冲突,双方各有责任。王虎欺凌同门在先,江寒防卫过当在后。但念在江寒旧伤未愈,情有可原,且主动认错态度良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袋灵石,语气缓和了些:

“本座裁定:王虎禁足思过半月,扣三个月月例。江寒……防卫过当,罚清扫后山落叶十日,以儆效尤。双方不得再寻衅滋事,否则严惩不贷!”

这个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向了江寒——王虎禁足扣钱,江寒只是罚了点无关痛痒的劳役。

王虎瞪大了眼,想争辩,却被赵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江寒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颤巍巍地行礼:“弟子……领罚。谢队长明察。”

那袋灵石,他“识趣”地没有收回,而是轻轻放在了案边。

赵坤瞥了一眼,没说话,挥挥手:“退下吧。”

***

江寒走出执法堂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刺眼。

围观的百姓和弟子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没停,大多是在说“那姓王的活该”、“江寒看着真可怜”、“执法堂还算公道”云云。

江寒低着头,快步离开,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演戏,比打架累多了。

“哟,出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寒抬头,看见谢无咎不知何时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个烤红薯,正啃得津津有味。那顶旧毡帽歪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带笑的嘴角。

“谢大哥。”江寒走过去。

“怎么样?顺利不?”谢无咎把另一半红薯递给他,“尝尝,刚烤的,甜。”

江寒接过,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甜意在嘴里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点点头:“按你说的,都成了。王虎禁足扣钱,我罚扫落叶。”

“扫落叶?”谢无咎乐了,“那不就是让你去后山玩十天?赵坤那老小子,还挺会做人。”

他跳下石墩,揽住江寒的肩膀,一边往外走一边嘚瑟:

“怎么样?你师父我这手‘乾坤大挪移’,玩得漂亮不?黑的洗成白的,恶霸打成苦主,还顺便让那姓赵的欠了个人情——你那十块灵石,他收了,就得记着你的‘好’。以后王虎再想动你,他多少得掂量掂量。”

江寒被他揽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烤红薯香和阳光味,心里那点紧绷和后怕,慢慢松了下来。

他低声说:“谢谢。”

“谢啥,自家人。”谢无咎摆摆手,语气随意,可揽着江寒肩膀的手,却没松开,“不过你小子以后长点记性,少惹这种破事。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周全的计划。”

江寒“嗯”了一声,没反驳。

两人并肩走在雪后的小街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谢无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对了,你那‘虚弱丹’的药效,过了没?脸色还白着呢。”

江寒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还有点。”

“行,那再装会儿。”

谢无咎咧嘴一笑,“咱们现在可是‘重伤未愈’的苦主,得保持人设。走,回家,给你炖点鸡汤补补——虽然毛都没掉一根,但戏得做全套!”

江寒看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雪后的阳光,暖得有点不真实。

而这场精心策划、算无遗策的风波,就在这一片暖洋洋的日光里,轻巧地翻了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某人心里那本账上,又默默记下了一笔:

“危机公关一次,成本:幻淤膏五灵石,虚弱丹三灵石,信使劳务费十灵石,舆论引导费二十灵石,烤红薯一个……共计约四十灵石。”

“收益:目标信任度大幅提升,潜在威胁暂时解除,执法堂人情一份,外加……看那小子笑一下。”

“嗯……好像,也不算太亏?”

谢无咎掂了掂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咬了一大口。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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