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忧郁美人?

雪化了,天晴了,溪风镇外的老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春天像只蹑手蹑脚的猫,悄没声地就溜进了谢无咎的小院。

然后,谢无咎就“病”了。

病得十分突然,十分蹊跷,十分……风骚。

“阿——嚏!”

江寒卯时准时来到小院时,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个要么睡眼惺忪、要么精神抖擞准备“折磨”他的谢无咎,而是一个裹着厚厚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俊脸、歪在躺椅上哼哼唧唧的“病美人”。

谢无咎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小半截精致的锁骨。头发也没束,乌黑如瀑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透明。

桃花眼半阖着,眼尾泛着点可疑的潮红,长睫轻颤,手里还捏着块素白帕子,时不时掩唇轻咳两声。

那架势,不像风寒,倒像话本子里被负心汉伤了心、郁结于胸的深闺小姐。

江寒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又来了?

“咳……小寒来了?”谢无咎抬起眼皮,声音虚弱得能掐出水来,“今日……今日怕是练不成拳了。为师偶感风寒,浑身乏力,头晕目眩……”

江寒走过去,伸手,探向谢无咎的额头。

谢无咎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止住,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贴上来。

“不烫。”江寒收回手,陈述事实。

“内热!这是内热外寒,邪气入体,你不懂!”

谢无咎理直气壮地反驳,又虚弱地咳了两声:

“哎哟,胸口闷得慌……小寒啊,去,给为师倒杯热茶来,要七分烫,三分温,不能多不能少——记得用那个青玉杯子,别的杯子配不上为师此刻娇弱的气质。”

江寒:“……”

他转身去屋里倒茶。出来时,谢无咎已经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锦被滑到腰间,月白衣襟敞得更开,一手支着额角,眼神迷离地望着院角那株刚开花的桃树,幽幽叹道:“春色恼人眠不得啊……”

江寒把茶递过去。

谢无咎接过,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继续他的“表演”:

“小寒,你看那桃花,开得多好。可惜为师病体沉疴,无法与你共赏这春光……真是,遗憾呐。”

江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桃花,又转回头,看着谢无咎,忽然开口:“谢大哥。”

“嗯?”

“你眼睛抽筋了?”

谢无咎:“……?”

他维持着那副忧郁美人的表情僵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破了功,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他笑骂着,把杯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放,掀了锦被坐起来,哪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为师这是在教你!教你知道什么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昨天在执法堂那点皮毛就得意了?差得远呢!”

江寒看着他瞬间生龙活虎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今天还练拳吗?”他问。

“练!当然练!”谢无咎跳下躺椅,活动了下手脚。

“不过嘛……为师病体初愈,不宜剧烈运动。这样,今天你练,我看着,顺便给你指点指点——这叫‘坐镇中军,运筹帷幄’!”

他说得冠冕堂皇,然后舒舒服服地重新躺回椅子上,还顺手把刚才那床锦被对折,垫在脑后当靠枕,翘起二郎腿,摸出个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糖炒栗子,慢悠悠地剥着。

“开始吧。”

他扬了扬下巴,桃花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云深不知处’第一式,起手——想象自己是一朵娇花,在春风中微微颤抖。”

江寒:“……上次是云。”

“春天了,换季了,意象也要与时俱进!”谢无咎理直气壮,“快,娇花!颤抖!”

江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想象自己是一朵……娇花。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极其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的“颤抖”动作。

谢无咎“噗”地笑出声,栗子壳差点呛进气管:

“咳、咳咳……错了错了!不是僵尸诈尸!是那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颤抖!来,看我示范!”

他放下栗子,从躺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微微侧身,抬起一只手,指尖轻颤,眼波流转,配合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那姿态,那风情,那骚气……简直了。

江寒看得目瞪口呆,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学会了吗?”

谢无咎收势,挑眉看他,一脸“为师厉害吧”的嘚瑟。

江寒沉默良久,憋出一句:

“……谢大哥,你以前……是唱戏的?”

谢无咎笑容一僵,随即笑得更灿烂了,走过去用力揉了揉江寒的头发:

“唱什么戏!这叫艺术!生活的情趣!懂不懂?——算了,看你这样子也学不会。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门板吧。来,继续练,今天加二十遍!”

江寒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却没躲。他低下头,开始一板一眼地打拳,只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悄悄溜了出来,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

谢无咎的“骚气”,不仅体现在教学上,更渗透进了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比如吃饭。

以前他让江寒去买包子,只说“要刚出锅的”。现在要求变成了:

“要李记东数第三个蒸笼里,靠右下角那两个——那儿的火候最均匀,面皮最宣软,肉馅儿汁水保留得最好。”

江寒第一次听到这要求时,愣了半天,才迟疑地问:“……李掌柜肯让我挑?”

“你就说‘谢公子要的’,他自然懂。”

谢无咎摇着扇子(大冬天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一脸高深莫测。

江寒将信将疑地去了。结果李掌柜一听“谢公子”,二话不说,亲自掀开蒸笼,精准地夹出那两个指定位置的包子,用油纸包好,还笑眯眯地多送了一个糖三角。

江寒拿着包子回来,看着谢无咎悠哉悠哉啃包子的样子,忍不住问:“谢大哥,你跟李掌柜很熟?”

“熟啊。”谢无咎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满足地眯起眼。

“他媳妇儿难产,是我用三针鬼门十三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他儿子满月酒,我还去喝了杯酒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江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谢大哥,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值得信赖。

再比如穿衣。

春天衣衫渐薄,谢无咎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匹颜色鲜亮、质地轻软的料子,非要给江寒做新衣服。

“年轻人,穿那么灰扑扑的干嘛?春天就要有春天的样子!”

他拿着匹水青色的绸缎在江寒身上比划,桃花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个颜色衬你,显白!再做件鹅黄的?哎,樱草粉好像也不错……”

江寒被他摆弄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谢无咎的手指偶尔划过他脖颈或腰侧时,那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谢大哥,我穿杂役服就好。”他试图挣扎。

“杂役服?”谢无咎眉毛一竖,“我谢无咎的徒弟,穿杂役服?像话吗!——哦对了,袖口给你绣两片竹叶,低调又风雅;衣襟这里,暗纹就用流云纹吧,走动起来若有若无,才显气质……”

他嘀嘀咕咕,沉浸在自己的“造型设计”里,完全没注意到江寒越来越红的耳朵。

最后衣服做出来,江寒穿上,果然俊得让人移不开眼。水青色长袍衬得他身姿如竹,眉目如画,那股孤冷的气质里,莫名多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谢无咎围着他转了三圈,摸着下巴,啧啧称赞:“不错不错,不愧是我挑的料子,我定的款式!这就叫‘名师出高徒’!”

江寒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又看看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谢无咎,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谢啥!”谢无咎大手一挥,“师父给徒弟做衣服,天经地义!——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桃花眼弯成月牙,“这手工费、料子钱、设计费……先记账上,等你以后出息了,连本带利还我!”

江寒:“……好。”

他答得干脆,心里却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大概……会愿意还一辈子。

***

在谢无咎日复一日的“骚气”熏陶和“没正经”的关怀下,江寒脸上那层冰,融化得越来越明显。

他依然话不多,但不再总是抿着唇。偶尔,在谢无咎说出什么特别离谱的话或做出特别夸张的动作时,他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虽然很快又会被他压下去,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像破云而出的阳光,亮得惊人。

谢无咎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乐此不疲地致力于“逗笑江寒”这项新事业。

有时是突然从背后变出一朵歪歪扭扭的纸花,插在江寒发间:“鲜花配美人,虽然这花丑了点,但将就着看吧。”

有时是在江寒认真练拳时,突然在旁边用怪腔怪调唱起荒诞的山歌,唱到破音,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有时甚至只是吃饭时,故意把青菜摆成个鬼脸,推到江寒面前:“喏,今天的‘笑脸套餐’,吃了心情好。”

江寒从最初的无奈,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如今,偶尔会被这些幼稚的把戏真的逗笑。

比如今天,谢无咎不知从哪儿弄来只木头雕的小鸟,上了发条能扑腾着翅膀跳两下。他趁江寒看书时,偷偷把小鸟放在他肩膀上。

小鸟“咔哒咔哒”地跳起来,撞到江寒的耳朵。

江寒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那只蠢萌的木鸟和谢无咎憋笑憋得通红的脸。

他愣了两秒,然后,“噗嗤”。

很轻的一声笑,像春冰化开时清脆的迸裂。

谢无咎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哎!笑了!真笑了!”

江寒立刻抿住嘴,扭过头,耳根通红。

可谢无咎已经得意地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怎么样?为师这逗乐子的本事,天下无双吧?以后多笑笑,整天板着脸,容易长皱纹!”

江寒被他揽着,鼻尖全是谢无咎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和阳光的气息。他没说话,只是任由谢无咎揽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只还在微微颤动的木鸟上。

心里像是被温水浸着,暖洋洋,软乎乎的。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粉云似霞。

院子里,兔子在笼子里蹦跶,啃着新鲜的菜叶。

春光正好。

谢无咎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教学计划”——据说要教江寒一套“春风拂柳剑法”,剑法精髓在于“腰要软,眼神要媚,出剑要像给情人递手绢”。

江寒听着,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谢无咎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盛着戏谑和笑意的桃花眼。

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暖和。

都要……明亮。

而某些更深、更重的东西,比如怀里那瓶越来越频繁收到的“温灵散”。

比如谢无咎偶尔深夜亮着的灯和桌上复杂的阵法草图,比如自己身体里那股日益明显的、陌生的温热力量……

暂时,都被这明媚的春光,和眼前人灿烂的笑脸,轻轻地、温柔地,掩盖了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