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到了

苍狼岭的北坡,比南坡更难走。

植被越来越稀疏,脚下的土质从灰褐色变成一种泛白的、像混了骨粉的沙土。踩上去松软,一脚深一脚浅,走起来格外费力。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旧铁锈般的气息,吹在脸上,让皮肤隐隐发紧。

谢无咎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慢了些,但稳了许多。左胸那道被血影剑气穿透的伤口,在江寒每天换药、草药和干粮的支撑下,总算没有再恶化。虽然每一次抬臂、每一次弯腰,他眉头都会几不可察地跳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吭声。

江寒走在他身后,没有戳穿他。

傍晚时分,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了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不过是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稍微平坦些的空地。江寒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小堆火。谢无咎靠着岩石坐下,扯开衣领,低头看了一眼左胸的伤口——绷带上没有渗新的血,结痂也变硬了。他轻轻吁了口气。

江寒把水囊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沉默。

这几天来,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不是冷战,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知道有些话不必时刻挂在嘴边的默契。

但今晚有些不一样。

谢无咎靠在那里,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那天……为什么要挡那一剑?”

江寒正在掰干粮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把干粮掰成小块,丢进烧开的水里,搅了搅:“……没想为什么。身体自己动的。”

“身体自己动的。”谢无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你知不知道,那一剑如果偏了半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知道。”江寒的声音很平淡,“但那不是没偏么。”

谢无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火堆对面那个低着头搅动铁罐子的人,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下去——又疼,又酸,又热。

他想说“你以后别这么傻了”,想说“我的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换”,想说“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声音沙哑地,像自言自语般说了两个字:“……谢谢。”

江寒把煮好的糊糊盛进碗里,递给他:“喝了。明天还要赶路。”

谢无咎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卖相平平的糊糊,被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然后一勺一勺,喝得很慢,喝得很干净。

火堆里爆起几点火星,旋即熄灭在夜风里。

***

第二天清晨,江寒醒来的时候,发现谢无咎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营地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火堆的余烬,手里握着那枚冰凉的阵盘碎片,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寒坐起来,揉了揉脸:“今天能走吗?”

谢无咎把阵盘收进怀里,站起身:“能走。快的话,今晚能到‘雁回关’。”

“雁回关?”

“苍狼岭北边最后一个关口。过了雁回关,就是永夜城的地界了。”谢无咎的目光落在远方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江寒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到了那儿……离永夜城,就不远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江寒也没有追问。他收拾好营地,把火堆的灰烬用土掩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就走吧。”

两人继续上路。

越往北走,风越大,带着一种荒凉干燥的气息迎面扑来。天地之间的颜色越来越单调——灰白色的土地、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灰暗的山脊线。视野中没有绿色,没有鸟鸣,甚至连飞虫都很少见。只有风声,和脚下沙土被踩实的声响。

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关隘的轮廓。

那是一座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的关城,城墙高大厚重,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和许多刀剑劈砍留下的旧痕。城门半掩,门上的铁钉早已锈迹斑斑。城墙上没有守卫,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关门下,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白袍,外面随便披了件灰色的大氅,靠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旧藤椅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正眯着眼,看着天边那抹残阳,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地转过头来,目光在谢无咎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江寒身上,停了停。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把那根干草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带着一股懒散的、欠揍的腔调:

“哟,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谢无咎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松了口气般的情绪:“……你怎么在这儿?”

“城主让我来等你。”那白衣人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要是还活着,大概这一两天会到这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收起那副懒散的表情,看着谢无咎,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沉甸甸的光:

“城主说——三个月,够你回来了。”

“他还说——那笔账,等你到了永夜城,当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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