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破败的景象

白衣人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他们,重新躺回那张旧藤椅上,叼着干草,眯着眼,像一尊懒洋洋的、快要和这座破关城融为一体的石像。

谢无咎站在关门前,沉默了很久。

江寒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听见谢无咎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从那半掩的城门中走了进去。

江寒跟在他身后。

雁回关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破败。街道空荡荡的,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面歪斜的墙壁还勉强立在那里。墙根下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关内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陈年的骨灰上。

谢无咎走得很慢。

他走过那些坍塌的房屋,走过那口早已干涸的水井,走过一面刻满了旧剑痕的石壁。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破败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江寒能感觉到——他的步伐,比刚才更沉重了一些。

他在一面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那面石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但在苔藓和风化痕迹的间隙里,还能隐约辨认出一些极其浅淡的刻痕——是一些不成形的线条,像是一个孩子随手涂鸦留下的印记。

谢无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她小时候,喜欢在这儿画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砂砾,“我练功的时候,她就在这面墙底下坐着,用石头在墙上乱画。画花,画鸟,画我们家的院子——画得不像,但她自己很满意。”

江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谢无咎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关城的北门,比南门更加破败。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拱形门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睛,望向北方那片灰暗的、一望无际的原野。

风从门洞中灌进来,带着一股极其冰冷的、干燥的气息。那种气息,与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它不像落星原那样带着铁锈和腐灰的味道,也不像苍狼岭那样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它只是冷。纯粹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冷。

门洞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地面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平坦得像一面巨大的石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而在地平线的那一端,隐约有一道细细的、像针尖般的黑色轮廓——

谢无咎站在门洞前,看着那道遥远的黑色轮廓。

“那就是永夜城。”他说,声音极轻,像怕那阵风,会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带走。

江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道细如针尖的、矗立在天地尽头黑暗中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像一根刺。一根扎在谢无咎心口二十年的刺。

拔不掉,也忘不掉。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明天走?”

“……明天走。”谢无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尘土的手,“今晚,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他转身,走回关城内一处相对完整的屋檐下,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江寒没有打扰他。

他去捡了些枯柴,在屋檐下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破败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那些旧日的刻痕和尘埃一一照亮,又让它们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夜风穿过破碎的门窗和墙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这座废弃关城在独自哼唱着一首遥远的、无人记得的歌谣。

谢无咎低着头,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知是在数着什么,还是无法停下那二十年来在他脑海中的奔跑与计算。

江寒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没有看他。

他拿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枯枝,在火堆旁的灰烬中,慢慢地、无意识地,画了一条线。

那是一条笔直的线,从脚下这片灰烬出发,一直延伸向北方——

延伸向那座矗立在黑暗中的城。

他握住那根枯枝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他把那根枯枝丢进了火堆里。

火苗跳了一下,舔上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很快将其吞没。

这关,真破。

破得像一道旧伤疤。

可穿过这道伤疤,就是那个人挣扎了二十年的地方——

那座城。

那座债。

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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