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况且,”沈知薇开口继续说道,“杜卡基斯好不好对付根本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总统候选人还有一个呢,”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竞争对手乔治·布什,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有这么一个丑闻送上门来,布什的竞选团队恨不得抓住它把杜卡基斯往死里踩,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舆论搞大,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替你做。”

迈克尔眼睛一亮,是啊,乔治·布什那些狡猾的政客,看到竞争对手惹上丑闻,那肯定会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肯定会下场,到时候都不需要他们再出手,他们就会像饿狼那样扑上去把这件事炒到天上去,他们会出钱、出人、出资源,只为了把杜卡基斯拉下马。

而他迈克尔·布莱恩只需要开始时给点火星把这堆柴火点燃,到时自然会有人抱着柴火过来把火烧得更大。

沈知薇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把它推到迈克尔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信封上:“你拿着这笔钱,去找玛格丽特·安德森和她的祖母艾琳·安德森,帮她们请全美最好的律师,去告那个军官,告军方,告马萨诸塞州政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迈克尔的眼睛:“告杜卡基斯,告到联邦最高法院去,至于能不能告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提起诉讼,让全美知道的诉讼。”

迈克尔明白了,官司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法院受不受理也是一回事,但只要告上法庭那就是大新闻,只要是大新闻就会有人关注。

迈克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但同时也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把一个普通老太太控告军官的小案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控告总统候选人的惊天大案。

“到时候,”沈知薇继续道,“你就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拍下艾琳·安德森老太太举着牌子控诉的照片,那张照片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的标志性画面,将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各报纸头版头条、会登上全美最顶尖的电台,全美国人都会看到它,全世界人也都会看到它。”

迈克尔听到这话手有些抖,他能想到那画面将会成为今年总统选举中最轰动的一幕,所有的媒体都会蜂拥而至,所有的报纸都会争相报道,而他迈克尔·布莱恩将会是拍出这幅画面的人,将会是第一个报道这个新闻的记者,将会是这个新闻的独家持有人,将会成为全美最炙手可热的记者。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傲慢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佩服和敬畏。

“沈女士,”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我现在相信你们华国人真的会三十六计了,我的天,这是我见过的最疯狂最精妙的计划,你简直是一个天才!不,不只是天才,你是个疯子,一个该死的疯子,但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我觉得那见鬼的布什应该把他身边的所有公关都开了转而聘请你,你一个人就像你们华国人说的那样可以顶千军万马,你不去当一个政客可惜了。”

“布莱恩先生,我可没有兴趣做一个政客,”沈知薇笑了笑摇头道,“我还是更喜欢拍电影。”

迈克尔失笑,心想你可是比一些政客还要厉害,他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记者,哪个记者不想搞一个大新闻?这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大新闻报道足够了。”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知薇:“但是沈女士,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总不会是好心帮艾琳·安德森老太太讨公道?这跟你的电影宣传有什么关系?”

沈知薇笑了笑,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A4纸,纸上印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这是我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沈知薇把那张纸推到迈克尔面前,“我需要玛格丽特和艾琳·安德森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的牌子上,写的是这句话。”

迈克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他的目光里满是惊叹:“沈,你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用一个大新闻,一个总统选举年的政治丑闻,一件必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的舆论事件来宣传你的电影,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真是太疯狂了,我干了十年记者,见过各种公关手段,但你这一手,我想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这么做的人。”

想想当艾琳·安德森老太太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口,举着那块写着“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的牌子时,全美国的镜头都会对准她,全美国的观众都会看到那块牌子上的字,然后他们会问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句话来自一部华国电影,一部叫《北平廿四戏子》的电影,一部讲述二战时期华国女性英雄故事的电影。

到那时候,这部电影将会随着全美舆论传到欧洲去,传到西方去,传到世界去,各大媒体将会争相报道,这电影毫不客气地说将会成为1988年甚至往后十年最具话题性的电影之一。

而柏林电影节面对着汹势浩荡的电影舆论,他们还会秉着自己的傲慢和轻视和全世界为敌?他们的傲慢此时可以对着华国人,可不敢对着美国人、西方人。

而这一切,只需要花一些美金请一个律师,只需要让一个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只需要一个记者报道。

迈克尔·布莱恩刚来时的傲慢此时已经彻彻底底被这华国女人打碎,他在新闻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公关手段,见过好莱坞那些大制片厂花几百万美金做宣传,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疯狂、这么算无遗漏的宣传手段。

用一个大新闻,用一个总统选举的丑闻,用一个必定会改变美国政治格局的事件来宣传一部电影,这他妈简直比该死的上帝的脑子还要好使。

“沈女士,”迈克尔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不知道华国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你们华国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笑道:“华国有你想不到的魅力,布莱恩先生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叫我迈克就行,”迈克尔笑道,“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去华国看看。”

*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手里的热可可早就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一直震惊地落在沈总脸上。

她跟着沈总也有几个月了,见过沈总在片场指挥若定,见过沈总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沈总在颁奖典礼上风光无限,但今天她再次为沈总折服,她的魅力远不止。

一份普通的小报,一则没人关心的新闻,在沈总眼里却是一盘大棋,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党派斗争,被她因为一件小事串联了起来,她就那样在棋盘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迈克尔需要大新闻,她就给他大新闻,玛格丽特需要正义,她就帮她请律师,布什需要攻击杜卡基斯的把柄,她就给他丑闻。

而她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块牌子一句台词,一个让全美国人甚至全世界都能看到的广告位。

谁能想象得到这不过都是因为一个电影宣传,在其他美国公关媒体傲慢地拒绝给他们宣传时,沈总直接自己创造出一个顶级公关宣传。

刚开始那只是一个小报纸的一条没人注意的小新闻而已啊,沈总却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转而利用,而这法子也只是在这两天产生的,天,沈总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大卫坐在另一边也被震惊得忘了反应,他以为这内地的导演影视公司老板,只是人傻钱多,为了一次见面就花费一万美金,现在一看他自己才是个傻子,人家聪明着呢,从一个小报纸内容就能从中抓住机会,打造一个顶级公关宣传手段,让现在美国那些最顶尖的公关公司也想不到。

*

咖啡馆外面,陈大卫和迈克尔并肩走在街上,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迈克尔重新把帽子带上,哪怕被冷风这么一吹,他发热的头脑依然没有冷却下来。

“陈,”他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谢谢你介绍沈女士给我认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会面。”

迈克尔想他之前被那五千美金吸引,贪财真他妈是一件正确的事。

陈大卫也感慨道:“这也将是我这一生最震撼的会面。”同时看到平时看不起华人的迈克尔现在对沈女士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心里也与有荣焉。

“沈那脑子太厉害了,”迈克尔摇着头,“我干了十来年记者,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但今天我算是开眼了,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点上,每一步都算好了,军队、女权、总统大选,全都被她串起来了,我这记者还没她玩转舆论厉害。”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陈大卫道:“陈,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跑这个新闻?”

陈大卫愣了一下,心突然跳得很快:“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迈克尔认真道,“这个新闻做成了肯定会轰动全美,甚至全球,杜卡基斯、总统大选、军功丑闻、女性权益,每一个标签都足够吸引眼球,到时候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想不出名都难,那将是全球最热门的记者。”

他摊了摊手:“我一个人跑不过来,需要帮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主编说,把你安排到《华盛顿邮报》来,毕竟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大新闻的机会。”

陈大卫的心漏跳了一拍,去《华盛顿邮报》,那可是《华盛顿邮报》啊,那是尼克松都害怕的报纸,是水门事件的揭露者,是全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媒体之一。

他在美国干了八年记者,从唐人街的小报社干到现在,写的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读者也就是附近那几千个华人。

他曾经也有过梦想,想进大报社,想写真正重要的新闻,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打击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一辈子都只会在唐人街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写豆腐块文章,一直写到死了。

可现在,机会来了,如果这个新闻做成了,他就有机会进《华盛顿邮报》。

当然风险也有,杜卡基斯可是总统候选人,万一他们反击呢?万一他们联合媒体封杀他呢?万一他们的报道最后没掀起舆论呢?那他到时可能连在美国都待不下去了,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可是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碌碌无为一辈子,而现在一个大机会就在他面前唾手可得,如果他不抓住,下一个机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机会了。

耳边回荡着纽约特有的警笛声,陈大卫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好,我跟你干。”

迈克尔用力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太好了,大卫,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等这个新闻做完了,你就再也不用回唐人街那个破报社了,你会成为《华盛顿邮报》的正式记者,你会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尊敬的新闻人。”

陈大卫看着迈克尔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前天答应来见沈知薇,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吧,”迈克尔继续往前走,“为了该死的大新闻,为了美金,为了升职,我们现在就去找艾琳·安德森,时间不等人。”

1988年一月十五日的早上, 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哈里森家厨房里飘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

他的儿子小哈里森坐在对面,两人哪怕在家里脊背也都依然挺得笔直,这是军旅生涯刻进他们骨头里的习惯。

老哈里森今年六十五岁,二战老兵, 曾经历过诺曼底登陆战役, 后来又参加了朝鲜战争, 以上校军衔退役。

小哈里森三十八岁,现役陆军少校,驻扎在本宁堡, 每个月他都会回阿灵顿看望父亲,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餐桌对面摆放着一个电视,正在播放ABC的早间节目《早安美国》, 主持人查尔斯·吉布森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回荡在餐厅里。

老哈里森上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屏幕,准备继续享用他的早餐。

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为您转播来自华盛顿的现场报道, 《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发回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可能涉及到二战期间的一桩严重军功冒领丑闻。”

画面突然切换,一个金发男记者出现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老哈里森的叉子停在半空,他认出了最高法院那标志性的希腊式廊柱。

记者身后站着一群人,镜头缓缓推近,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家人,身后还有十几个举着标语的支持者。

老妇人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 上面用粗体黑字写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镜头给了这块牌子足足三秒的特写,然后切回记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