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话

帝王寝殿,夜半时分,万籁俱寂。重重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声息,只余床头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

萧烬与沈微之并排躺在宽大的龙榻上,却都了无睡意。沈微之近来读了一本前朝野史,其中记载了许多宫廷秘闻、朝堂轶事,真伪难辨,却引人遐思。他心有所感,便忍不住与萧烬分享讨论。

“陛下,书中说前朝某位皇帝,为求长生,笃信方士,炼丹服饵,最终却中毒早逝……您说,这长生之事,可信吗?”沈微之侧过身,面朝萧烬,轻声问道。

萧烬也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借着微光看他清澈的眼眸。“长生?”萧烬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的淡漠,“不过是痴心妄想,愚人自欺罢了。朕从不信这些。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有生便有死,此乃天道。强求长生,逆天而行,往往不得善终。”

沈微之点点头,他也是不信的。但想到“死”字,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阴翳。他往萧烬身边靠了靠,低声道:“那……陛下怕死吗?”

萧烬沉默了片刻,手臂伸过去,将他揽入怀中,才缓缓道:“朕不怕死。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或是殚精竭虑,病逝榻上,于朕而言,并无分别。”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沈微之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情感,“朕只怕……死在你前面。”

沈微之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萧烬。

萧烬对上他惊惶的目光,反而笑了笑,指尖拂过他微凉的脸颊:“朕比你年长,又多年征战,旧伤不少。若朕先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朕舍不得,也不放心。”

沈微之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摇头,紧紧抓住萧烬寝衣的前襟:“不会的!陛下会长命百岁!您答应过我,要一直陪着我的!” 声音里带着惊慌失措的哭腔。

“好,朕答应你。”萧烬连忙安抚,吻去他眼角的泪,“朕尽力活久些,陪我的微之久一些。至少要看到你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他说到“儿孙满堂”,自己先顿住了,他们之间,何来儿孙?

沈微之却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只是急切地道:“陛下一定要做到!若是……若是陛下敢先走一步,我……我就……” 他想说些狠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威胁不了,最终只能哽咽道,“我就跟了陛下去!”

这话说得决绝,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却让萧烬心中大震。他将沈微之紧紧按在胸前,声音沙哑:“胡说!朕不准!无论朕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着,替朕看着这江山,享这太平盛世。”

“没有陛下,哪来的盛世?”沈微之在他怀里闷闷道,泪水浸湿了萧烬的衣襟,“陛下在,才是我的盛世。”

萧烬无言,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殿内一时只闻沈微之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萧烬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更添了几分郑重:“微之,你听好。人生无常,谁也不知明日如何。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珍惜眼下,过好在一起的每一天。朕答应你,会尽己所能,护你周全,也保重自身。你也要答应朕,无论将来如何,都要心怀希望,好好生活。朕若真有一日走在你前面,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佑你平安喜乐。”

沈微之在他怀里用力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陛下说的是理智之言,可他情感上无法接受。

萧烬轻轻拍着他的背,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今日看的那野史,还有什么有趣的?”

沈微之抽噎着,断断续续又讲了几段。萧烬偶尔插话点评,或是揭露史实真相,或是嘲笑野史荒诞。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说到后来,沈微之哭累了,也讲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萧烬拉过锦被盖好两人,低声道:“睡吧,明日朕带你去看新贡来的几盆菊花,据说有绿菊,甚为稀奇。”

“嗯……”沈微之含糊应着,往他怀里缩了缩,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萧烬低头,看着他即便睡着仍微蹙的眉头和睫毛上未干的泪珠,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爱意。他何尝不怕?怕留他一人孤苦,怕他承受不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将下巴抵在沈微之发顶,嗅着那淡淡的发香,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们谈论了生死,触及了彼此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眷恋。虽无答案,却让两颗心贴得更近。往后的夜话,或许还会涉及许多沉重或轻松的话题,但只要有彼此在身侧,能相拥而谈,相枕而眠,便是这漫漫长夜里,最踏实温暖的归宿。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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