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唯一的例外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在沈微之那句颤抖的“求陛下开恩”之后,彻底凝固了。

死寂。

比之前更甚百倍、千倍的死寂。

所有宫人,包括见惯风浪的李德海,此刻都如同被冰封的雕塑,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呼吸更是屏到了极致。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沈微之……莫不是疯了?还是活腻了?

陛下正在盛怒之时,刚刚亲口下了杖毙的命令,余威尚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这个时候,一个末等近侍,竟然敢上前为触怒龙颜的罪人求情?

这不是求情,这是在阎王殿前跳舞,是把自己往陛下的刀口上送!

无数道目光,惊骇、不解、甚至带着一丝看死人般的怜悯,隐秘地投向那个跪伏在地、单薄得似乎下一秒就会碎掉的身影。

萧烬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微之身上。少年的身体抖得厉害,伏在地上的姿态卑微到尘埃里,那截露出的后颈苍白脆弱,因为紧绷而拉出纤细的弧度,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可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连奉茶都会手抖的人,竟然敢在此时,跪在这里,为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微不足道的太监求情。

为什么?

萧烬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愕,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悸动。

前世,所有人都畏惧他,背叛他,远离他。临死前,唯有这个被他忽视的影子,用生命给了他最后的温暖与震撼。

这一世,他将人强行拘到身边,用残暴和恐惧筑起围墙,想将人护在其中,却也让人更加畏他如虎。他以为,至少在这一世悲剧发生前,沈微之对他,只会是纯粹的、无法消除的恐惧。

可现在……

这个怕他怕得要死的小侍从,却在直面他最暴戾一面的时候,为了一个无关之人的性命,跪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求饶,是为别人。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默默注视、悄悄关怀的影子,似乎有些重叠,却又截然不同。怯懦之下,原来也藏着这样的……柔软与勇气?

萧烬胸口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戾之气,原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在沈微之颤抖却坚定的声音里,奇异地受到了阻隔。怒火依旧在灼烧,杀意依旧在翻腾,可当他看着沈微之因为恐惧而泛红的耳尖,看着他那紧绷到极致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的肩背时,一种陌生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滋生——他不想让这双清澈却盛满恐惧的眼睛,看到更多的鲜血和残酷。

至少,不能是因为他的命令,当着他的面。

这个认知让萧烬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是帝王,是暴君,生杀予夺是他的权力,何须顾及一个近侍的感受?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他不一样。

他是沈微之。是前世欠了一条命,今生想要牢牢抓住的……那个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让他的脸色愈发阴沉难测,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跪在地上的沈微之,迟迟等不到回应,也感觉不到预料中的雷霆震怒。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恐惧。他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冰冷的金砖汲取着他身上仅存的热量,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溺毙。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下一刻,侍卫就会冲进来,将他也拖出去?

就在沈微之的精神即将绷断的极限——

“哼。”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从书案后传来。

萧烬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盯在沈微之身上。

“你倒是好心。”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之前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自身尚且难保,还敢替旁人求情?”

沈微之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

萧烬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底翻涌的戾气如同退潮般,一点点被强行压下、收敛。这个过程显然并不容易,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终于,他移开视线,仿佛厌烦了眼前这一幕,对着空气,冷冷地、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开口:

“罢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中。

罢了?什么意思?

萧烬的目光扫向垂手肃立的李德海,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因被打断而残留的郁气:

“传朕口谕,御膳房奉汤太监,侍奉不周,本当严惩。念其初犯,且有……”

他的话语微妙地停顿了半拍,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颤抖的身影,才继续道:“……有人求情。改判杖责三十,贬去杂役房,永不得再近御前。”

杖责三十,贬为杂役!

这惩罚依旧不轻,三十杖足以让人去掉半条命,杂役房更是宫中最为苦累卑贱之处。但是,比起立刻杖毙,这无疑是天壤之别,是实实在在的“饶了一命”。

李德海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即刻去办!”他快步退出书房,亲自去传达这惊天逆转的口谕。

书房内,依旧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沈微之伏在地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饶……饶了?真的饶了?

不是幻觉?陛下真的……因为他的一句求情,改变了主意?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他甚至忘了谢恩,只是怔怔地跪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反应的玉像。

萧烬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心头那点未散的烦躁似乎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意。这傻子,吓傻了不成?

“还跪着做什么?”他语气不善,带着惯常的冷硬,“起来!”

沈微之被这声音惊醒,慌忙想要起身,可双腿早已跪得麻木不堪,又兼惊吓过度,刚一动弹,便是一阵酸软无力,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歪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中,躺着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雪白细腻,层层叠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是上好的云片糕。

沈微之愕然抬头,撞进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陛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眉头微蹙,显得很不耐烦,可那只递过糕点的手,却稳稳地停在他眼前。

“赏你的。”萧烬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多管闲事,罚你今晚把《宫规》前十卷抄一遍。现在,拿着,滚出去吃,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仿佛不愿再多看沈微之一眼,收回手,将那块云片糕几乎是“塞”进了沈微之茫然摊开的手心里,然后立刻转过身,重新拿起了奏折,侧影冷硬,恢复了一贯的、拒人千里的帝王姿态。

指尖传来糕点温润微凉的触感,甜香幽幽钻入鼻端。

沈微之握紧了那块云片糕,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却奇异地感受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对着帝王的背影,深深地、僵硬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带着颤:“奴……奴才,谢陛下……赏赐。”

然后,他握着那块救了一条人命换来的、或者说是因为他“多管闲事”而赏下的云片糕,一步一步,如同踩在云端,走出了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逆转的书房。

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直到殿门隔绝。

殿外夜风清冷,吹在脸上,让他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块雪白的云片糕。

暴君的赏赐,来得如此古怪,如此……不合常理。

但那个小太监,活下来了。

因为他的一句话。

沈微之缓缓将云片糕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细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很甜。

和他记忆中,任何食物的味道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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