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为他求情

晚膳后的书房,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灯烛的光亮似乎都驱不散那浓稠的、浸染了血腥味的压抑。

萧烬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吏部关于明年官员考绩的章程。朱笔握在手中,却半晌未曾落下。他的目光看似停留在奏章上,实则瞳孔微微发散,映不出具体的文字。方才杖毙太监的命令下达后,那股郁结于胸的暴戾似乎宣泄出去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与烦躁。

他并非嗜杀成性。只是前世被至亲背叛、被臣子出卖、最终众叛亲离惨死宫中的记忆太过刻骨。这一世,他宁可用鲜血与恐惧筑起高墙,将一切可能的威胁隔绝在外,也绝不再给任何人背叛的机会。任何一丝错处,任何一点可疑,都必须以最严厉、最迅速的手段碾碎。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孤绝的皇位上,握住那摇摇欲坠的权柄,也握住……那一线渺茫的、弥补前尘的机会。

脑海中,不期然又闪过沈微之跪伏在地、单薄肩背微微颤抖的样子。那孩子……怕是吓坏了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心软是帝王大忌。他不能再犯前世的错误。

书房角落,沈微之垂手而立,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晚膳时那血腥的一幕不断在他眼前回放,小太监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侍卫冷酷无情的动作,还有帝王那轻描淡写便夺人性命的冰冷话语……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初入养心殿时,李德海轻描淡写提起的那些“旧例”。当时只觉心惊,如今却是亲历。生命在这里,真的如同草芥。

他感到一阵阵反胃,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令人作呕的恐惧和血腥气。可他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有半个时辰。外面隐约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击打声,还有极其短促、随即戛然而止的闷哼。那声音很轻,隔着重重殿宇几乎难以分辨,但落在沈微之耳中,却如同惊雷。

行刑……已经开始了。

二十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但“杖毙”……那意味着刑杖会持续落下,直到受刑者彻底咽气。

那个小太监,可能已经……

沈微之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一股酸意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失态。

不可以。不能表现出来。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拼命告诫自己,明哲保身,谨守本分,不要多管闲事。那个太监与他非亲非故,甚至可能都不认识。陛下的决定,谁能置喙?谁又敢置喙?

可是……

可是那个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和他一般年纪,或许更小。只是因为一时紧张,手抖了,汤咸了……就该被活活打死吗?

他想起自己入宫前,尚未因病过世的母亲病弱却依旧温柔的叮嘱:“微之,宫中不比家里,万事要忍,要小心,莫要强出头,平平安安就好。”

他一直记着。所以他怯懦,他防备,他只想缩在角落,求得一方安稳。

但此刻,那微弱的、属于人性的不忍,如同黑暗中挣扎的星火,在他冰冷恐惧的心底,顽强地闪烁着。

他攥紧了袖口下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身体因为极度的矛盾而微微发抖。

求情?他凭什么?陛下会听吗?恐怕只会让陛下更加暴怒,连他也一并处置了。那是自寻死路。

不求?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理由消逝?今夜之后,他该如何面对这双手,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时候,书房外,那沉闷的、象征着死亡的击打声,似乎停了一瞬,然后,又以一种更沉重、更缓慢的节奏继续响起。

还没有结束。人还活着,还在承受着酷刑。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沈微之最后那层名为“自保”的薄膜。

“呼……”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颤抖的呼气声。

然后,在周围所有宫人依旧深深埋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死寂中,沈微之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低垂的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微弱的光芒。

他看向书案后那个如同冰山般的身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书案走去。

李德海最先察觉,猛地抬眼,看到沈微之的动作,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想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或惊愕、或恐惧、或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沈微之走到书案前方,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破碎、颤抖,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

“陛……陛下。”

萧烬执笔的手,蓦然顿住。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单薄身影上,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沈微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尽管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奴才……斗胆……”

“那个小太监……虽有过错,汤羹失当……但、但罪不至死……”

“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微之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伏在地上,身体因为后怕和等待裁决的恐惧,而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紧紧闭着眼,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等待着或许比那太监更凄惨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可能疯了。

但他,终究还是跪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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