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汤羹偏咸,天子一怒

秋日的天光透过窗棂,已带上几分晚照的昏黄,将书房内染上一层沉郁的暗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烛火气,还有一种无声无息的、近乎凝固的紧绷。

萧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脊背挺直如同冷硬的磐石。他刚刚批复完一份来自北境的加急密报——关于藩王暗地里招兵买马、与朝中某些势力隐约勾连的线报。朱笔落下最后一个杀伐果决的“斩”字时,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冰封。

又是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前世家破人亡、血染宫阶的惨烈景象,从未真正从他脑海中褪色。这一世,他必须将一切可能的威胁,都扼杀在萌芽之中。任何一丝苗头,都足以点燃他心底那头被囚禁的、名为暴戾与猜忌的凶兽。

他放下朱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胸口郁结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也让后背的旧伤隐隐传来更尖锐的刺痛。他需要一点什么来压制,或者……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陛下,”李德海恰到好处地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晚膳时辰快到了,可要先传膳?”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传。”

简单的字眼,却让侍立在角落的沈微之心头一跳。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的心情,比前几日阴雨时还要糟糕百倍。那种无形的、仿佛连空气都能冻结的杀意,若有实质地弥漫在书房里。

晚膳很快在外间摆开。依旧是精致的器皿,琳琅的菜色,色香味俱全。萧烬移步过去坐下,宫女太监们屏息静气,布菜试毒,动作比平日更加轻盈利落,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沈微之照例垂手侍立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低垂。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气,腹中却因为紧张而毫无食欲。

萧烬拿起银箸,面无表情地开始用膳。他吃得不多,动作也不快,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着什么别的东西,眉宇间的沉郁始终未曾散去。

轮到汤品了。一名负责汤羹的小太监,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此刻却脸色发白,端着一个小小的炖盅,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帝王此刻骇人的低气压,他的手抖得厉害,将炖盅放在萧烬手边时,盅盖与盅体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膳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慌忙稳住身形,抖着手揭开盅盖,一股温热的、带着药材香气的味道飘散出来。

萧烬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动作微微一顿。

下一刻,“啪”地一声脆响,银匙被重重搁回盅里,汤汁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所有宫人瞬间齐齐跪倒,头埋得低低,连呼吸都停滞了。

萧烬缓缓抬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落在那名已然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小太监身上。

“这汤,”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怒意,却让听者遍体生寒,“是谁调的味?”

小太监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奴、奴才……御膳房……王、王师傅……”

“咸了。”萧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朕批复叛军密报,处理军国要务,心神耗费。御膳房就呈上这么一碗败火不成、反添燥郁的咸汤?”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裂的猩红戾气,那是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寻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恰逢其时的突破口。

“是觉得朕近日脾气太好,”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还是你们御膳房上下,活得不耐烦了,想尝尝朕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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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太监终于哭喊出声,涕泪横流,砰砰磕头,额前瞬间一片青紫,“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凄厉的哭求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更添几分惨烈。

沈微之跪在人群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偷偷抬眼,看见那小太监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绝望和恐惧扭曲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仅仅是因为……汤咸了一点?

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个被打翻汤碗的太监,二十杖,生死不知。

而这一次,陛下显然动了真怒。

果然,萧烬仿佛厌烦了那刺耳的哭嚎,漠然移开目光,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拖出去。”

“杖毙。”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杖毙!直接打死!

“不——!陛下!饶了奴才吧!饶命啊——!”小太监爆发出绝望至极的嘶喊,挣扎着,却被两名面无表情、如铁钳般的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粗暴地向殿外拖去。他的哭喊声、求饶声、身体被拖行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传来的哀鸣,一路远去,最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音。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宫人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不知是哪个胆小的太监失禁了。

沈微之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惊叫溢出喉咙。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驱散那透骨的寒意。他仿佛能看见那根沉重的刑杖落下,皮开肉绽,骨断筋折……

一条鲜活的人命,仅仅因为一碗稍咸的汤,就要这样消失在世上。

这就是真正的萧烬。这就是暴君。

之前的“添灯”,那碗“剩”的莲子羹,偏殿的暖炉厚被……所有那些曾让他产生一丝恍惚和疑虑的细微“不同”,在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残酷杀戮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他之前的恐惧是对的。任何试图揣测君心的想法,都是自寻死路。

沈微之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他只想把自己缩起来,再缩小一点,让陛下看不到他,让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快点过去。

萧烬坐在膳桌后,对那些匍匐在地、惊惧颤抖的宫人视若无睹。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下令处死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甚至重新拿起了银箸,夹了一箸面前的清炒时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猩红,昭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远未真正平息。

晚膳在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中,继续进行。

而沈微之心中的某处,似乎随着那小太监被拖远时绝望的哭喊,一同沉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暗之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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