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夜的莲子羹,是“剩”的?

接下来的两日,沈微之的日子像被设定好的机器,规律而紧绷地重复着。

天不亮起身,去主殿伺候陛下更衣、早膳、奉茶,然后便是漫长难熬的、在书房里的侍立时光。萧烬似乎政务极为繁忙,每日里奏折堆积如山,批阅时神情大多冷肃,偶尔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便让整个书房如坠冰窟。

沈微之始终谨记李德海的告诫和自己的教训,竭力将自己缩成一个无声的影子。奉茶时手不再明显发抖,但每次靠近书案,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不敢再有任何疏忽,连呼吸都控制得小心翼翼。

萧烬对他的态度,也依旧维持在那种令人费解的“平淡”上。既没有特别的关注,也再未像值夜那晚般,因他的小差错而流露任何情绪——无论是怒是恕。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甚至不会在沈微之身上多做停留,仿佛这个被他亲口擢升的近侍,与殿内其他摆设并无不同。

这种“忽视”,反而让沈微之更加谨慎。暴君的性情如六月天气,阴晴莫测,此刻的平静,或许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偏殿里的炭火每日都会及时添加,厚实的被褥也散发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香。沈微之渐渐习惯了这份超出预期的“规制”待遇,甚至开始依赖这深夜归来的温暖,能稍稍抚慰他白日积累的疲惫与惊惶。

只是,每当他独自置身于这温暖的寂静中,那个疑问还是会悄然浮现:这一切,真的只是“规矩”吗?

这晚,萧烬批阅奏折的时间格外漫长。已过二更,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沈微之照例在角落值夜,因着前次的教训,他虽困倦,却硬是挺直脊背,瞪大了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

书案后,萧烬放下最后一份奏折,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眼底有血丝,倦色浓重。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未语而有些低哑:

“什么时辰了?”

李德海刚要回话,萧烬却又摆了摆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沈微之所在的方向,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朕有些饿了。”他淡淡道,听不出什么情绪,“让小厨房……随意备些清淡的夜宵送来。”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李德海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萧烬和几名值夜近侍。沈微之垂下眼,心里默默想着,陛下勤政,这般深夜还未用膳,确实辛苦。只是不知小厨房会准备什么……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德海亲自端着一个红漆食盒回来了。他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玉碗,碗口还氤氲着白色的热气。

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立刻在书房内弥漫开来。

“陛下,是冰糖莲子羹,用文火慢炖了许久,莲子酥烂,最是安神润燥。”李德海低声禀报。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碗莲子羹上,却并未立刻去用。他拿起一旁的银匙,在碗中缓缓搅动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旁人听:

“炖多了,朕没什么胃口。”

李德海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萧烬静默了片刻,忽然又睁开眼,视线再次转向角落,这次,明确地落在了沈微之身上。

“沈微之。”

被点到名字,沈微之浑身一紧,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才在。”

“你,”萧烬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碗莲子羹,语气是一贯的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今日当值也算辛苦。这羹……朕吃剩的,扔了可惜。你拿去用了。”

沈微之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萧烬,又看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赏他吃“剩”的莲子羹?

而且,陛下明明……一口都没动过啊。

李德海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书房内其他近侍也都低下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赏赐宫人食物并非没有先例,但陛下亲自开口,将明显是刚炖好、自己未动的夜宵,说成是“吃剩的”赏给一个末等擢升的近侍……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了。

沈微之脑子一片混乱。拒绝?那是抗旨不遵。接受?这“赏赐”来得太突兀,太古怪,让他心慌意乱。

“嗯?”萧烬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不悦的压迫感。

沈微之惊醒,慌忙跪下:“奴、奴才……谢陛下赏赐!”他声音发紧,双手却下意识地伸出,接过了李德海递过来的那只温热的玉碗。

碗壁传来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蜷。

“退下吧,用了便去歇着,不必再回来值夜。”萧烬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淡漠,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拿起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奏折,目光落在上面,不再看沈微之。

“是……奴才告退。”沈微之端着那碗沉甸甸、暖烘烘的莲子羹,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走出殿门,被夜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玉碗。澄澈的羹汤里,莲子颗颗饱满酥烂,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香气扑鼻。这哪里像是“剩”的?分明是精心炖煮,火候恰到好处。

陛下……为何要这么说?

是觉得直接赏赐有失身份?还是……别有深意?

他想起偏殿的暖炉和厚被,心头那点疑惑的涟漪,又开始不安分地扩大。

端着碗回到偏殿,炭火依旧温着,房间里暖意融融。他坐在矮凳上,用银匙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

清甜,软糯,温热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多日来因紧张恐惧而一直没什么胃口的沈微之,竟觉得这味道出奇地合意,连带着冰凉的手脚,似乎也一点点回暖。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一碗莲子羹很快便见了底。腹中饱足,身上暖透,连带着心头那份始终萦绕不去的惊惧和寒意,似乎也被这碗突如其来的“剩羹”驱散了些许。

很奇怪的感受。

明明送来羹汤的人,是那个动辄夺人性命、令他畏如虎狼的暴君。

可这碗羹,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他洗净碗匙,放在一旁,坐在炭火边发呆。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清秀的侧脸,眉宇间的怯懦依旧,却仿佛被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柔和所笼罩。

暴君……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沈微之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今夜,在这深宫寒夜里,他得到了一碗热羹,一份或许并非本意的温暖。

而这份温暖,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坚硬寒冷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不容忽视的涟漪。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书房内的帝王,曾短暂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静默了片刻。

李德海悄无声息地收走了食盒,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夜,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在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在少年冰冷又困惑的心底,也在帝王刻意掩饰的视线余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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