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寒初起，温润太医
萧烬那日手把手教导研墨带来的震撼与心乱，在沈微之心中萦绕了好几日。每次靠近书案，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只覆上来的、带着薄茧的手，和那近在耳畔的温热呼吸。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如常，但偶尔与陛下目光相触时，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耳根发烫。
然而，深秋的寒意与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究让这具本就称不上强健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发干发痒，沈微之并未在意，只当是秋燥。他照常伺候，只是奉茶时，会不自觉地轻轻吞咽，缓解那点不适。研墨时，偶尔会因喉咙突如其来的痒意而低咳一声，又慌忙忍住。
萧烬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未过问。只是偶尔在沈微之压抑地轻咳时，批阅奏折的动作会有微不可察的停顿。
到了第三日，症状加重了。午后，沈微之感到一阵阵头晕，身上忽冷忽热，手脚也有些无力。他强撑着站在书房角落，眼前的光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染了风寒，却不敢声张。宫中忌讳病气，尤其是近身伺候的人，一旦抱恙，轻则被挪出去休养，重则可能被直接打发走，再难回到御前。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养心殿里，那一点点被他视为珍宝的、与陛下之间微妙而特殊的联系；舍不得每日为陛下泡出合意茶汤时，心底那丝隐秘的满足；更舍不得……这虽然恐惧、却又让他感到某种奇异安心的氛围。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因鼻塞而略显粗重。
萧烬批阅完一份奏折，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他今日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奏折上的字句看得并不顺心。他下意识地瞥向角落，想看看那孩子今日泡的茶是否合意，却一眼瞧见了沈微之异样的脸色。
少年站在那里，身形比往日更加单薄僵硬，嘴唇失去了血色，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他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身体的细微颤抖而轻轻颤动，像风中脆弱的蝶翼。
病了？
萧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沈微之偶尔的轻咳，和他今日明显不如往日专注的状态。
“沈微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微之猛地一惊，慌忙打起精神，上前一步：“奴才在。”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鼻音。
“你脸色不好。”萧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带着审视，“可是身体不适？”
“没、没有。”沈微之矢口否认，声音却更加虚弱，“奴才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困倦。”
萧烬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因为发热而显得有些水润迷蒙，却还在强撑着，试图掩饰。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这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逞强？
“李德海。”他不再看沈微之，转向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
“奴才在。”
“传太医。”萧烬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给他看看。”
沈微之脸色瞬间变得更白，慌忙跪下：“陛下！奴才真的没事！不必劳烦太医！奴才、奴才回去歇歇就好！”他怕极了被挪出去，怕极了失去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位置。
“朕说，传太医。”萧烬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还是说，你想抗旨？”
沈微之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能深深低下头，心中一片冰凉。完了……陛下定是嫌他带着病气，要把他打发走了……
李德海已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位年轻的太医匆匆而来。
那太医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着青色的太医署官服，身形颀长，气质温润。面容清俊，眉眼柔和，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让人观之可亲。他步伐稳健而轻快，进入书房后，目不斜视，先向萧烬恭敬行礼：“微臣太医院苏珩，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温和，如玉石相击。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在苏珩身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只道：“给他看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沈微之。
“是。”苏珩领命，这才转向沈微之。看到少年跪在那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呼吸急促，眼中带着明显的惊惶和不安，他心中微微一动。能在陛下跟前如此近身伺候的年轻男子，身份必然特殊，想必就是近日宫中私下传闻的那位“沈近侍”了。
他走到沈微之面前，并未因对方此刻的卑微姿态而有所轻慢，反而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沈近侍，请起身，到一旁坐下，容微臣为你诊脉。”
他的态度平和有礼，眼神清澈，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或怜悯，只有医者应有的专注与关怀。这让正处于极度惶恐中的沈微之，稍稍放松了一点点紧绷的神经。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萧烬，见陛下没有反对，才在李德海的示意下，起身走到书房角落一张平时用来摆放杂物的矮凳上坐下。凳子很硬，但此刻他也顾不得了。
苏珩在他对面半蹲下来，先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和眼神，然后轻声道：“近侍请伸手。”
沈微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苏珩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微凉，力道轻柔。他诊得很仔细，凝神静气，片刻后，又温声询问：“近侍是否感觉畏寒发热，头晕乏力，咽喉肿痛，鼻塞流涕？”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沈微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小声回答：“是……有些。”
“可否张口，让微臣看看舌苔？”
沈微之依言微微张口。苏珩凑近些，看了看，又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的问题，沈微之一一低声答了。
片刻后，苏珩收回手，起身转向萧烬，躬身禀报：“启禀陛下，沈近侍确是染了风寒。因秋燥体虚，外感风邪，加之可能近日劳累，未能及时调养，故而有发热、咽痛、鼻塞等症状，幸而尚未入里，症候不算太重。”
萧烬一直冷眼看着，闻言问道：“可需挪出去休养？”
这句话让沈微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向苏珩，眼中满是哀求。
苏珩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沈微之的紧张。他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回陛下，风寒之症，重在静养与发散。沈近侍症状初起，若能及时用药，好生休息，注意保暖，三五日应可见好。若挪动出去，反倒可能因路途奔波、环境变动而加重病情，且易将病气带至他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陛下顾虑御前伺候，可令沈近侍暂时退居偏殿休养，待症状减轻、不再发热后，再行伺候，更为稳妥。”
他既没有完全否决挪出去的必要（顾及了帝王的威严和对病气的忌讳），又给出了一个相对折中、更利于病人恢复的方案，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萧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微之那张写满紧张和期盼的脸上。少年因为发热，眼睛显得格外水润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既如此，”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便依你所言。李德海，安排他去偏殿歇着，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来走动。”
不是打发走，只是去偏殿休养！
沈微之心中大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叩首：“谢陛下恩典！”
“苏太医，”萧烬看向苏珩，“既是你诊的脉，便由你负责开方用药，务必让他尽快痊愈。”
“微臣遵旨。”苏珩躬身领命。
“去吧。”萧烬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理会这小小的插曲，重新拿起了奏折。
李德海示意沈微之跟上，苏珩也随同离开，去太医院开方抓药。
沈微之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内那个重新沉浸在政务中的冷峻侧影。
陛下……没有赶他走。
而且，派来的这位苏太医，看起来……很温和，很好相处。
他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染疾与诊治，将会成为他与另一个人产生交集的开始，也将在未来，微妙地牵动那位暴君陛下最敏感、最偏执的神经。
偏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而年轻的太医苏珩，在写下药方、交代煎服注意事项时，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病弱却依旧难掩清秀、眼神干净中带着怯懦与一丝坚韧的少年，心中，也悄然留下了一抹浅浅的印象。
然而，深秋的寒意与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究让这具本就称不上强健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发干发痒，沈微之并未在意，只当是秋燥。他照常伺候，只是奉茶时，会不自觉地轻轻吞咽，缓解那点不适。研墨时，偶尔会因喉咙突如其来的痒意而低咳一声，又慌忙忍住。
萧烬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未过问。只是偶尔在沈微之压抑地轻咳时，批阅奏折的动作会有微不可察的停顿。
到了第三日，症状加重了。午后，沈微之感到一阵阵头晕，身上忽冷忽热，手脚也有些无力。他强撑着站在书房角落，眼前的光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染了风寒，却不敢声张。宫中忌讳病气，尤其是近身伺候的人，一旦抱恙，轻则被挪出去休养，重则可能被直接打发走，再难回到御前。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养心殿里，那一点点被他视为珍宝的、与陛下之间微妙而特殊的联系；舍不得每日为陛下泡出合意茶汤时，心底那丝隐秘的满足；更舍不得……这虽然恐惧、却又让他感到某种奇异安心的氛围。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因鼻塞而略显粗重。
萧烬批阅完一份奏折，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他今日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奏折上的字句看得并不顺心。他下意识地瞥向角落，想看看那孩子今日泡的茶是否合意，却一眼瞧见了沈微之异样的脸色。
少年站在那里，身形比往日更加单薄僵硬，嘴唇失去了血色，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他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身体的细微颤抖而轻轻颤动，像风中脆弱的蝶翼。
病了？
萧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沈微之偶尔的轻咳，和他今日明显不如往日专注的状态。
“沈微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微之猛地一惊，慌忙打起精神，上前一步：“奴才在。”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鼻音。
“你脸色不好。”萧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带着审视，“可是身体不适？”
“没、没有。”沈微之矢口否认，声音却更加虚弱，“奴才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困倦。”
萧烬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因为发热而显得有些水润迷蒙，却还在强撑着，试图掩饰。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这傻子，都病成这样了，还逞强？
“李德海。”他不再看沈微之，转向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
“奴才在。”
“传太医。”萧烬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给他看看。”
沈微之脸色瞬间变得更白，慌忙跪下：“陛下！奴才真的没事！不必劳烦太医！奴才、奴才回去歇歇就好！”他怕极了被挪出去，怕极了失去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位置。
“朕说，传太医。”萧烬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还是说，你想抗旨？”
沈微之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能深深低下头，心中一片冰凉。完了……陛下定是嫌他带着病气，要把他打发走了……
李德海已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位年轻的太医匆匆而来。
那太医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着青色的太医署官服，身形颀长，气质温润。面容清俊，眉眼柔和，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让人观之可亲。他步伐稳健而轻快，进入书房后，目不斜视，先向萧烬恭敬行礼：“微臣太医院苏珩，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温和，如玉石相击。
萧烬“嗯”了一声，目光在苏珩身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只道：“给他看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沈微之。
“是。”苏珩领命，这才转向沈微之。看到少年跪在那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呼吸急促，眼中带着明显的惊惶和不安，他心中微微一动。能在陛下跟前如此近身伺候的年轻男子，身份必然特殊，想必就是近日宫中私下传闻的那位“沈近侍”了。
他走到沈微之面前，并未因对方此刻的卑微姿态而有所轻慢，反而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沈近侍，请起身，到一旁坐下，容微臣为你诊脉。”
他的态度平和有礼，眼神清澈，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或怜悯，只有医者应有的专注与关怀。这让正处于极度惶恐中的沈微之，稍稍放松了一点点紧绷的神经。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萧烬，见陛下没有反对，才在李德海的示意下，起身走到书房角落一张平时用来摆放杂物的矮凳上坐下。凳子很硬，但此刻他也顾不得了。
苏珩在他对面半蹲下来，先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和眼神，然后轻声道：“近侍请伸手。”
沈微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苏珩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微凉，力道轻柔。他诊得很仔细，凝神静气，片刻后，又温声询问：“近侍是否感觉畏寒发热，头晕乏力，咽喉肿痛，鼻塞流涕？”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沈微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小声回答：“是……有些。”
“可否张口，让微臣看看舌苔？”
沈微之依言微微张口。苏珩凑近些，看了看，又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的问题，沈微之一一低声答了。
片刻后，苏珩收回手，起身转向萧烬，躬身禀报：“启禀陛下，沈近侍确是染了风寒。因秋燥体虚，外感风邪，加之可能近日劳累，未能及时调养，故而有发热、咽痛、鼻塞等症状，幸而尚未入里，症候不算太重。”
萧烬一直冷眼看着，闻言问道：“可需挪出去休养？”
这句话让沈微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向苏珩，眼中满是哀求。
苏珩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沈微之的紧张。他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回陛下，风寒之症，重在静养与发散。沈近侍症状初起，若能及时用药，好生休息，注意保暖，三五日应可见好。若挪动出去，反倒可能因路途奔波、环境变动而加重病情，且易将病气带至他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陛下顾虑御前伺候，可令沈近侍暂时退居偏殿休养，待症状减轻、不再发热后，再行伺候，更为稳妥。”
他既没有完全否决挪出去的必要（顾及了帝王的威严和对病气的忌讳），又给出了一个相对折中、更利于病人恢复的方案，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萧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微之那张写满紧张和期盼的脸上。少年因为发热，眼睛显得格外水润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既如此，”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便依你所言。李德海，安排他去偏殿歇着，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来走动。”
不是打发走，只是去偏殿休养！
沈微之心中大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忙叩首：“谢陛下恩典！”
“苏太医，”萧烬看向苏珩，“既是你诊的脉，便由你负责开方用药，务必让他尽快痊愈。”
“微臣遵旨。”苏珩躬身领命。
“去吧。”萧烬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理会这小小的插曲，重新拿起了奏折。
李德海示意沈微之跟上，苏珩也随同离开，去太医院开方抓药。
沈微之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内那个重新沉浸在政务中的冷峻侧影。
陛下……没有赶他走。
而且，派来的这位苏太医，看起来……很温和，很好相处。
他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染疾与诊治，将会成为他与另一个人产生交集的开始，也将在未来，微妙地牵动那位暴君陛下最敏感、最偏执的神经。
偏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而年轻的太医苏珩，在写下药方、交代煎服注意事项时，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病弱却依旧难掩清秀、眼神干净中带着怯懦与一丝坚韧的少年，心中，也悄然留下了一抹浅浅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