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指尖的温度与骤起的波澜

偏殿内,炭火被特意拨得更旺了些,驱散着秋日的寒意和病人身上的虚冷。沈微之裹着厚实的被子,靠在床头,脸上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裂。

苏珩亲自将煎好的药汤端了进来。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散发着浓重而苦涩的气味。

“沈近侍,”苏珩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药煎好了,温度刚刚好,需趁热服用,药效最佳。”

沈微之点点头,挣扎着想要坐直些。但他浑身乏力,头晕得厉害,手臂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端起那碗看起来有些沉的药。

苏珩见状,自然而然地伸手,将药碗端起,递到他面前:“近侍身体虚弱,还是让微臣来吧。”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稳稳地托着碗底。沈微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了句“有劳苏太医”,然后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因为发热而有些发烫,微微颤抖着,触碰到微凉的瓷碗边缘时,不可避免地,与苏珩托着碗底的指尖,有了短暂而轻微的接触。

苏珩的指尖微凉,带着药材特有的清苦气息。沈微之的指尖滚烫,带着病人特有的虚软。

一触即分。

沈微之并未在意,他全部心神都在那碗苦涩的药汤上,屏住呼吸,鼓起勇气,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药很苦,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但他知道必须喝下去,只能强忍着。

苏珩看着少年因为苦味而皱成一团却依旧努力吞咽的脸,心中微软。他收回手,指尖那点残留的、属于对方滚烫肌肤的触感,让他微微恍神了一瞬。这少年,明明怕苦怕得厉害,却一声不吭地忍耐着,倒是有几分韧劲儿。

“近侍且忍耐些,这药虽苦,却是发散风寒、退热止咳的良方。”苏珩温声安慰道,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这里有几句陈皮糖,近侍喝完药含上一颗,能缓解苦涩。”

沈微之眼睛微微一亮,喝完最后一口药,接过苏珩递来的糖,含入口中。清甜的陈皮味立刻冲淡了满口的苦涩,让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多谢苏太医。”他声音沙哑地道谢,因为含着糖,话语有些含糊,却透着真挚。

“近侍不必客气,好生休养便是。”苏珩笑了笑,开始叮嘱注意事项,“按时服药,多饮温水,饮食清淡,注意保暖,尤其夜间切勿再受凉。若夜间发热加重,或是出现咳喘胸痛,需立刻告知。”

他的叮嘱细致而周全,语气耐心。沈微之认真听着,一一记下。这位苏太医,不仅医术好,人也温和,让他紧绷的心神都放松了不少。

两人一个耐心嘱咐,一个认真聆听,气氛融洽。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偏殿那扇并未完全关严的雕花窗棂外,一道冷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那里。

萧烬原本是批阅奏折中途,觉得有些烦闷,起身活动,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偏殿附近。他想看看那孩子喝了药没有,好些了没有。却不曾想,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看到苏珩端着药碗,体贴地递到沈微之面前。

他看到两人的指尖,在交接药碗时,轻轻碰触。

他看到沈微之对苏珩露出感激的、放松的神情,甚至接过了对方给的糖。

他看到苏珩脸上那温和的、带着关怀的笑意,和耐心叮嘱的姿态。

一股无名之火,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心底窜起!

那是什么眼神?那是什么笑容?沈微之对这人,竟然如此放松信任?甚至……还接了他给的糖?

而那个苏珩,不过是个太医,谁允许他用那种眼神看沈微之?谁允许他靠得那么近?谁允许他……碰触?

指尖相触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烬的眼底!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是愤怒?是烦躁?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属于绝对占有欲被隐隐触碰的暴戾?

他只知道,眼前这“和谐”的一幕,刺眼极了!比任何一份令他震怒的奏折,都要让他难以忍受!

沈微之是他的!是他重生回来要牢牢抓住、补偿守护的人!是他养心殿里独一无二的近侍!是他允许靠近、允许触碰、允许……享有那一丝特殊待遇的人!

一个太医,凭什么?

萧烬的脸色,在窗外昏暗的光线下,变得阴沉无比。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他紧紧攥着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推门进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屋内,看着苏珩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收拾药箱,温和地道别,转身离开偏殿。

看着沈微之靠在床头,因为药效和疲惫,渐渐合上眼睛,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一丝舒缓的神情。

直到苏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烬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冰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回到书房,李德海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周身气息不对,比之前更加冰冷骇人,连忙垂首肃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萧烬在书案后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闪现的,是那交叠的指尖,是沈微之对别人露出的、在他面前极少出现的放松神情。

他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案上!

“李德海。”

“奴才在。”李德海心头一颤。

“传朕口谕,”萧烬的声音冷得掉冰碴,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太医苏珩,即日起,调任太医院南院值守,专司药材整理、典籍编纂,非朕特诏,不得擅入内廷,更不得靠近养心殿半步!”

李德海心中剧震!苏太医是院正之子,医术精湛,向来颇受重视,今日不过是奉命来为沈微之诊病,怎会突然触怒陛下,遭到如此明显的贬斥和限制?这简直近乎驱逐!

但他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奴才遵旨!”

萧烬胸膛微微起伏,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暴戾的火焰。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那寒潭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那是两世执念叠加的、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偏执占有。

沈微之。

你最好记住,你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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