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流言暗起,风满宫楼

沈微之病愈后回到御前伺候,心境已与病前截然不同。

恐惧的底色仍在,却不再纯粹。那双望向帝王的清澈眼眸里,除却小心翼翼的恭顺,悄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寻、一丝极淡的依赖,以及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隐秘的欢欣。他伺候得愈发用心,茶水温润合度,研墨匀净无声,连立在角落的姿势,都少了些僵硬的畏缩,多了点安静的专注。

萧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少年偶尔偷偷觑过来的目光,虽然依旧会在与他视线相触时惊慌避开,但那份惊慌之下,似乎不再只有恐惧,还掺杂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被满足后的小心翼翼的喜悦。这种变化,奇异地取悦了萧烬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凶兽,连带着处理那些枯燥政务时,紧蹙的眉心都稍稍舒展了几分。

他喜欢沈微之这种变化,这证明他的守护和清理是有效的,那孩子正在他的羽翼下,慢慢褪去惊惶,适应并……或许开始接受他的存在。

然而,后宫从来不是平静之地。周显的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平。有人战战兢兢引以为戒,自然也有人不甘、嫉恨,将目光投向了风暴边缘、却似乎因此更受瞩目的沈微之。

镇西将军之侄,吴勇,便是其中最不甘的一个。

吴勇生得高大魁梧,因家族军功,自带一股武人的骄横之气。他与周显、赵文轩本就是一丘之貉,在秀男中拉帮结派,眼高于顶。周显出事,他初时也惊惧,但见陛下并未扩大牵连,心思便又活络起来,更对独得圣眷、出身寒微的沈微之,生出十二分的不屑与嫉恨。

“一个下贱坯子,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爬到养心殿去了!周显也是倒霉,撞在枪口上,倒让这小蹄子更得意了!”吴勇在自己居所内,对着几个依附他的跟班,灌下一口烈酒,愤愤不平地骂道。

“吴兄说的是,那沈微之要家世没家世,要才干看不出什么才干,凭什么?”一个跟班附和道,“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吴勇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恶意,“我看未必。陛下是什么人物?能被他那种货色迷住?说不定……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或者,根本就是陛下故意摆出来,敲打我们这些出身好的?”

这个猜测无疑更符合吴勇那被嫉恨烧灼的内心。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憋屈。凭什么他们这些正经出身、有望光耀门楣的秀男要战战兢兢,一个寒门子却能安享殊荣?

恶念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

“不能就这么算了。”吴勇压低声音,对几个心腹道,“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明着来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吴兄的意思是……?”

“散点风声出去。”吴勇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就说他沈微之,以色侍人,狐媚惑主,用了腌臜手段才得了陛下青眼。在养心殿里,也不安分,仗着几分颜色,挑唆圣意,干预内宫……总之,怎么难听怎么说,要让人觉得他德不配位,是个祸水!”

“这……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有人迟疑。

吴勇嗤笑:“陛下日理万机,岂会理会这些后宫闲言?就算听到了,难道还会为了一个玩物,大动干戈?再说,流言如水,无孔不入,谁能查到源头?咱们只需小心些,借他人之口便是。”

几人低声商议一番,觉得此法可行,既能出气,又不易被抓住把柄。很快,一些暧昧的、指向性明确的流言,如同暗夜里滋生的毒苔,开始在后宫一些僻静的角落、下等宫人聚集之处,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养心殿那位,可是不得了……”

“怎么个不得了法?不就是近身伺候吗?”

“嘁,近身伺候?你见过哪个近侍能独得陛下欢心,连茶水温凉都只合他一人心意?听说啊,陛下批阅奏折时,都让他贴身研墨,靠得可近了……”

“真的假的?陛下不是最厌恶人近身吗?”

“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呐!你没见那位沈近侍的模样?清清秀秀,我见犹怜的……指不定用了什么法子呢!”

“嘘——小声点!我还听说,周秀男出事前,好像就因为得罪过他……”

“嘶……这么厉害?那岂不是……”

流言在窃窃私语中发酵、变形,越传越离谱。从“以色侍人”到“狐媚惑主”,从“不安分”到“干预内宫”,甚至隐隐影射周显之事也与他有关。虽然没人敢在明面上高声议论,但这股暗流,却实实在在地在宫墙之下涌动着,带着恶意与窥探,悄然包围了养心殿,也渐渐传到了沈微之耳中。

沈微之第一次听到那些不堪的窃语,是在去内务府领取新份例茶具的路上。两个洒扫的粗使宫女躲在假山后低语,声音虽小,却恰好让他听清了“养心殿”、“沈近侍”、“狐媚”等字眼。他当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脸色煞白,抱着茶具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养心殿的。那些恶毒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耳膜和心脏。委屈、愤怒、羞耻、还有深重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出身寒微,谨小慎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背负这样的污名。

他怕陛下听到这些流言。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相信?会不会觉得他真是个不安分、有非分之想的人?会不会……因此厌弃他,甚至惩处他?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回到养心殿后,他越发沉默,伺候时也更加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抬头看萧烬,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那股刚刚因猜测陛下暗中维护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和悸动,瞬间被冰冷的流言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更深的惶惑与不安。

萧烬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少年不再偷偷看他,总是低垂着头,脸色比前几日苍白,眼神躲闪,带着明显的惊惶和一丝……受伤?研墨时,手腕僵硬,好几次墨汁都溅出了砚池。奉茶时,指尖冰凉,甚至微微发抖。

不对劲。

萧烬皱起眉头。是身体还没好利索?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动声色,暗中吩咐李德海去查。李德海在后宫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很快便将那些悄然流传的恶毒流言,以及背后隐约指向吴勇等人的线索,呈报了上来。

看着报告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和恶意的揣测,萧烬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好,很好。

刚处理了一个周显,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恶心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吴勇……镇西将军之侄?

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既然这么急着找死,朕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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