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句话,定下他的命运

“沈、微、之。”

萧烬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在每个人心头炸开惊涛骇浪。

广场上落针可闻。连丝竹声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个跪在队伍最末尾,几乎与尘埃融为一体的瘦弱身影上。震惊、疑惑、嫉妒、审视……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数百道视线中交织。

一个寒门出身、毫无背景、排在最末等的秀男,竟被陛下亲口点名?

这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

礼部尚书王崇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说选秀需按序觐见,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可对上龙椅上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黑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为更深的恐惧。陛下登基三年,用无数血淋淋的人头证明了,他从不把什么规矩祖宗放在眼里。

沈微之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声唤,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陛下……在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

巨大的惶恐瞬间淹没了他。他入宫只为谋一条卑微的生路,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分去某个偏僻宫殿当差,安静度日。他从未奢望过,更不敢想象,会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被九五之尊单独点出。

是哪里做得不对?还是……陛下注意到了什么?

他想起入宫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自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绝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那个源于一次偶然窥见、从此便悄然生根发芽的情愫。难道……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指尖瞬间冰凉,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一丝清醒。

就在沈微之被无边恐惧攫住,几乎无法呼吸时,丹陛之上,传来了帝王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抬头。”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沈微之呼吸一滞。他本能地想将头埋得更低,蜷缩起来,躲避这令他无所适从的审视。可天威难违。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阳光有些刺目。他微微眯着眼,视线先是落在前方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然后,一点点上移,掠过威严的丹陛,繁复的龙纹,最终,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龙椅上的帝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沈微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近距离地,直视天颜。比他任何一次偷偷的、遥远的窥视,都要清晰万倍。

萧烬的面容英俊至极,却也冰冷至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与戾气,那是长期执掌生杀大权、浸染鲜血后沉淀下来的气质。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轻易剖开任何伪装,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此刻,那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沈微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那目光太具穿透力,带着审视,带着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意味,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连灵魂都在颤抖。他仓惶地想要垂下眼帘,却发现自己连移开视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沈微之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目光下碎裂时,萧烬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整个广场:

“此人,不必按序觐见。”

王崇山猛地一颤。

萧烬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沈微之那张苍白清秀、写满惊惶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即日起,擢为养心殿近侍,随侍朕侧。”

“至于其他——”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前面那些衣着光鲜、出身显赫的秀男,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冰碴子:

“礼部按旧例安置即可。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轰——

这句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死寂的广场!

养心殿近侍!随侍帝侧!

那是何等位置?那是天子起居之所,是帝国权力真正的核心!莫说他们这些新选入宫的秀男,便是许多入宫多年的老人、甚至一些低阶妃嫔,都难以踏足半步!历来能入养心殿随侍的,无不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亲信中的亲信!

而这个沈微之,一个寒门末等秀男,甚至连正式的觐见流程都没走,只被陛下看了一眼,问了个名字,就一步登天,直接擢升为养心殿近侍?

这已经不是破格,这简直是荒谬!是不可思议!

无数道目光再次射向沈微之,这一次,里面的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嫉妒更是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尤其是排在前列、家世出众、原本自信满满的几位秀男,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看向沈微之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隐晦的敌意。

王崇山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想劝谏,想提醒陛下这于礼不合,想说明养心殿近侍需严格筛选背景……可当他看到萧烬那双冰冷扫过来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毫不怀疑,此刻若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会血溅当场。

这位陛下,是真的会杀人的。而且,从不手软。

“陛、陛下隆恩!”王崇山最终只能深深叩首,声音干涩,“臣……遵旨!”

沈微之已经完全懵了。

耳边嗡嗡作响,陛下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传来,模糊又不真实。养心殿近侍?随侍帝侧?这几个字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恐慌。

巨大的恩宠,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他何德何能?这泼天的“殊荣”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福,还是……更深不可测的祸?

他想拒绝,想跪地恳求陛下收回成命,想说自己资质愚钝不堪重任……可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喉咙里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瓷偶。

萧烬将他的惊惧尽收眼底。

那单薄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与无助。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前世,你为我挡刀时,可曾露出半分惧色?

如今,只是将你放在身边,便怕成这样么?

也罢。

萧烬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重来一世,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李德海。”他唤过身旁侍立的大太监。

“奴才在。”李德海躬身,他是宫里的老人,历经两朝,最是沉稳精明,此刻脸上也难掩惊异,但掩饰得极好。

“带他去养心殿,安置在朕寝殿旁的偏殿。”萧烬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一应起居用度,按……按二等侍卫的份例来。”

李德海心中更是剧震。二等侍卫的份例?!那可比寻常得宠的宫妃待遇还要高上一截了!陛下对这沈微之,到底……

他不敢深想,面上愈发恭敬:“奴才遵旨,定会安排妥当。”

萧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拂袖。

“起驾——回养心殿——”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明黄色的仪仗移动,帝王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后。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远去,广场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沈微之身上,复杂难言。

沈微之依旧跪在原地,浑身冰冷。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李德海走到他面前,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宫中大太监特有的疏离与审视:“沈公子,请随咱家来吧。”

沈微之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宫闱深处打磨出的精明面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打量着他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卑微、只想远远守望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恩宠,是无数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也是……步步惊心的未知深渊。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李德海使了个眼色,旁边两名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他扶了起来。

“沈公子,小心脚下。”李德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养心殿的路,可不比别处,一步都错不得。”

沈微之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随着李德海,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也注定将改变他一生轨迹的宫殿。

他的背影单薄而僵硬,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渐渐消失在巍峨宫墙的阴影之中。

命运的齿轮,从萧烬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逆转,朝着无人预知的方向,轰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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