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太傅上书,雷霆将起

树欲静而风不止。萧烬虽以强势姿态回绝了朝臣的进献,并明确表达了对沈微之的独占态度,但“男侍干政”、“有违礼制”的阴影,如同潜藏在水面下的暗礁,终究会因某些人的“忧国忧民”而浮出水面。

三朝元老、太子太傅兼文华殿大学士周廷儒,便是这样一个将礼法规制看得极重,且自诩负有规谏君王之责的老臣。他年逾花甲,须发皆白,性格耿直古板,在先帝朝时便以敢于直谏闻名。萧烬登基后,因其资历和能力,依旧予以重用,虽不喜其迂腐,却也敬他几分。

然而,近日宫中流传的种种风声,以及陛下对待那沈姓近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特殊,让这位老太傅坐卧难安。在他看来,帝王专宠一人已是不妥,若此人还是男子,且常伴君侧,出入御书房如入无人之境,甚至隐隐有参与政务批阅(实为研墨陪伴)的迹象,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败坏纲常,动摇国本!

他几次想当面劝谏,却都被陛下以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眼见陛下毫无收敛之意,甚至愈演愈烈,周太傅忧心如焚,终于不顾同僚“陛下正在兴头上,何必触此霉头”的劝阻,愤而提笔,写下了一道言辞恳切却也极为尖锐的奏疏。

奏疏中,他先是以古之昏君宠信佞幸、亡国败家的例子为引,暗指陛下行为不妥;继而直言“内宠过盛,非社稷之福”,指出沈微之“以卑贱之身,恃宠而骄,常伴君侧,恐有干预内宫、窥探朝政之嫌”;最后,更是掷地有声地提出“男色惑主,有违阴阳伦常、祖宗礼法”,恳请陛下“远小人,亲贤臣,肃清宫闱,以正视听,保江山永固”。

这道奏疏在次日早朝时,被周太傅亲自呈上。他捧着奏疏,跪在殿中,白发苍苍,神情肃穆,一副“死谏”的忠臣模样。

一时间,金銮殿上鸦雀无声。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陛下和殿中跪得笔直的太傅之间来回逡巡,心中无不捏了一把汗。周太傅这是……豁出去了啊!谁不知道陛下对那沈微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奏疏简直是在陛下心尖上捅刀子!

萧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听完内侍颤声朗读完奏疏的全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同数九寒天里凝结的冰湖,深不见底,寒气四溢。

好,很好。

他重生以来,清理了不少碍眼的东西,却忘了还有这等迂腐不堪、自以为是的老顽固!

“男色惑主”?“有违礼法”?“干预朝政”?

他的微之,在他身边乖巧温顺,尽心伺候,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不过是因为得了他的宠爱,便要承受这般恶毒的揣测和攻讦?

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自己私下里不知有多少龌龊,却敢拿着“礼法”的大帽子,来扣在他唯一在乎的人头上!

前世,便是这些所谓的“规矩”、“体统”、“舆论”,将微之压得抬不起头,让他受尽委屈而不敢言吧?甚至最后替他赴死,恐怕在这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个“卑贱侍从”应尽的本分!

新仇旧恨,连同被触犯逆鳞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萧烬胸中沸腾翻滚!他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廷儒跪在下面,感受到上方投来的、几乎要将他凌迟的冰冷目光,心头也是一凛,但想到自己肩负的“劝谏君王”之责,想到史书清名,他又挺直了脊梁,高声道:“老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为陛下江山社稷着想!望陛下明察,勿为美色所误,速速处置那惑主之人,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美色所误?惑主之人?”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大殿上,让所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周太傅,你是在教朕做事?还是在指认朕是昏君?”

“老臣不敢!”周廷儒伏地,“老臣只是尽人臣本分,直言进谏!”

“好一个‘直言进谏’!”萧烬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玄色龙袍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凌厉的弧度,无边的威压与暴戾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朕看你是老糊涂了,分不清什么是本分,什么是僭越!”萧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沈微之是朕钦点的近侍,伺候朕起居笔墨,恪尽职守,从未有丝毫逾越!何来‘干预朝政’?何来‘惑主’?你空口白牙,污蔑君侧,凭的什么?就凭你那套迂腐不堪的臆测?!”

“陛下!老臣……”

“闭嘴!”萧烬厉声打断他,眼中猩红一闪而过,那是动了真怒、起了杀心的征兆,“朕的宫闱之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朕宠信谁,不宠信谁,需要向你周太傅交代吗?!”

他盯着伏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周廷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你以为你是三朝元老,朕就不敢动你?”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一些与周太傅交好或同样心存忧虑的老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列跪倒:

“陛下息怒!太傅年老耿直,言语或有不当,然其忠心可鉴,绝无恶意啊!”

“陛下,太傅亦是出于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担心陛下清誉受损,才冒死进谏,还请陛下念在其多年劳苦,从轻发落!”

“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怒,寒了老臣之心啊!”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殿内乱成一团。

萧烬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听着那些为周廷儒开脱的话语,胸中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寒了老臣之心?他的微之被如此污蔑攻讦,谁又来体谅他的心?

这些口口声声“礼法”、“规矩”的人,何曾真正在乎过一个人的尊严和感受?他们只在乎他们认可的“秩序”是否被打破!

杀意,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盘踞在萧烬心头。他缓缓抬起手,只要这只手落下,殿外侍卫便会冲进来,将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匹夫拖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大殿侧门的阴影处。

沈微之本是像往常一样,在养心殿等候陛下下朝。可今日,陛下迟迟未归,殿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和紧张气氛让他心神不宁。他终究是忍不住,悄悄来到了前朝,躲在侧门后,恰好听到了周太傅那番“男色惑主”的言论,以及陛下勃然大怒、即将下令处置的声音。

他看到陛下眼中骇人的猩红,看到那抬起的手,看到满殿跪倒的朝臣和脸色惨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的周太傅……

不能!陛下不能因为自己,当朝斩杀三朝元老!那会让陛下背负怎样的骂名?会让朝野如何震动?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沈微之从侧门阴影处冲了出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疾步跑到御阶之下,撩起衣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周太傅身侧。

“陛下!”他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坚定,“陛下息怒!太傅大人……太傅大人乃三朝元老,国之栋梁,一生忠心耿耿,今日虽言语有过,然其心可悯!求陛下……求陛下看在太傅多年为国操劳、并无大过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吧!”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下来的大殿。

所有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闯入、跪地求情的少年身上。

萧烬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沈微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为了“外人”而流露出的焦急与恳求,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像是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滚烫的酸涩,骤然浇下!

他的微之,又来了。

又一次,在他盛怒欲杀人之时,跪在了他面前,替那个伤害他、侮辱他的人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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