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求情之效，革职留用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沈微之清越而颤抖的求情声打破。
所有目光，震惊、复杂、探究、鄙夷……齐刷刷聚焦在那个跪在御阶之下、脸色苍白却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他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冲出来？为那个刚刚用最恶毒言辞攻击他、甚至可能置他于死地的老太傅求情？
萧烬抬起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他看着沈微之，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恐惧与恳求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胸中翻腾的暴戾杀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滞涩，挣扎，却终究……没有落下。
又是这样。他的微之，总是这样。
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甚至伤害他的人，跪在他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求他“息怒”，求他“饶恕”。
一股混杂着恼怒、挫败、酸涩，以及更深层无奈与纵容的情绪，在萧烬心中冲撞。他该生气的，气沈微之不知好歹，气他总是心向着“外人”。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想到前世他默默承受的一切，想到他最终为自己赴死的决绝……那滔天的怒火，竟硬生生被这心疼与愧疚，压下了大半。
他缓缓放下了手。
这一细微的动作，让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心却提得更高——陛下这是……听进去了？
沈微之见陛下放下了手，紧绷的心弦稍松，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比方才更加清晰坚定：
“陛下！太傅大人年事已高，性子耿直，言语或有失当，但其本心是为陛下江山社稷，为维护朝廷纲常礼法！陛下若因几句逆耳之言便诛杀三朝老臣，此事传扬出去，天下士子会如何想？朝中百官会如何心寒？陛下圣明，向来赏罚分明，太傅大人虽有错，然罪不至死，更不该因奴才一介微末之身而受此极刑！”
他字字恳切，句句在理，不仅是为周廷儒求情，更是为萧烬的“圣名”和朝局稳定着想。他没有否认太傅言语冒犯，却将之归为“耿直”、“失当”，强调了其“老臣”、“本心”，最后点明杀之的恶果——“寒众臣之心”。这比单纯哭求更有力量。
萧烬紧紧抿着唇，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沈微之身上，又缓缓扫过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周廷儒和一众求情大臣。
杀一个周廷儒容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杀了之后呢？微之说得对，寒了老臣之心是其一，更会坐实他“因男色诛杀忠谏老臣”的恶名，将微之彻底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这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微之安然待在他身边，而非被这些口舌是非所伤。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萧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廷儒。”
伏在地上的周廷儒身体一颤：“老……老臣在。”
“你倚老卖老，妄揣圣意，污蔑君侧，言语狂悖，本应严惩。”萧烬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但念你年迈昏聩，且为三朝旧臣，多年来确有苦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微之紧绷的侧脸。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革去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之职，保留太傅虚衔，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再过问朝政！”
革职！留用！闭门思过！
这已是雷霆之怒下，最“宽容”的处置了。虽失了实权和自由，却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周廷儒猛地抬头，老眼浑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触到萧烬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终究还是颓然垂下头，重重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这已是陛下看在往日情分和……那个少年求情的面子上，最大的让步了。再争辩下去，恐怕真的人头不保。
“至于尔等，”萧烬冰冷的目光扫过其他跪着的大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敢非议宫闱，妄测君心，朕绝不姑息！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金銮殿，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李德海连忙高喊：“退朝——！”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心中各怀心思，看向仍跪在殿中的沈微之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这个少年，竟真的凭一己之言，在陛下盛怒之下，保住了周太傅的性命，甚至……影响了陛下的决断！
沈微之直到萧烬的身影消失在御座后，才脱力般微微晃了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他撑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厉害。
两名机灵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搀扶起来。
“沈近侍，您没事吧？”小太监低声问。
沈微之摇摇头，勉强站稳，脸色依旧苍白。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举动，看似“赢了”，实则也将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了朝堂目光之下。但他不后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因他而背负骂名，更不能让一位老臣因几句谏言而死。
他定了定神，推开小太监的搀扶，一步一步，尽量平稳地，朝养心殿方向走去。陛下方才离开时，那冰冷紧绷的背影，让他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还在生气吗？
回到养心殿，内殿一片沉寂。宫人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沈微之在殿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进去。
萧烬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逆着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与孤寂。
“陛下……”沈微之轻声唤道，跪了下来。
萧烬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沈微之心头一涩，慢慢膝行过去，直到靠近萧烬身后，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拽住了他龙袍的一角。
“陛下，”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绣着金龙的衣料上，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我知错了……我不该擅自闯入前朝，更不该……干涉陛下决断。我只是……只是怕陛下因我而背负恶名，怕陛下盛怒之下做出日后会后悔的决定……我不是要忤逆陛下，只是……只是心疼陛下……”
他说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浸湿了龙袍的衣摆。
萧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逆光中，沈微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深沉复杂的目光。
然后，萧烬弯下腰，伸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将他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沈微之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萧烬抱着他，走到内殿的暖榻边，坐下，却依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放开。他将脸埋在沈微之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抱怨：
“旁人都敢管朕的事，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昏聩……连你也要来管朕，替那些不相干的人求情……”
那语气，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暴君模样，倒像个被欺负了、需要安慰的孩子。
沈微之心中一酸，又觉无比柔软。他抬手，轻轻抚上萧烬的后脑，如同安抚猛兽般，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不管旁人，只管陛下。只是……舍不得陛下受一点委屈，更舍不得陛下因为我，被任何人诟病。”
萧烬沉默着，只是将他抱得更紧，紧到沈微之有些喘不过气，却甘之如饴。
许久，萧烬才抬起头，眼底的戾气和冰冷早已消散，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未散尽的后怕。他低头，在沈微之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无比珍重的吻。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哑声道，“朕宁愿杀了他们，也不想你冒任何风险，跪在那么多人面前……”
沈微之眼眶又是一热，用力点头：“我知道了。”他主动凑上去，在萧烬紧抿的唇上轻轻碰了碰，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无尽的依恋与承诺，“陛下，别生气了。”
萧烬浑身一震，随即眼底涌起深沉的暗色。他扣住沈微之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失而复得般的迫切和浓烈的情感，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
他将沈微之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罢了。既然这是微之的选择，他愿意退这一步。只要微之安然无恙地待在他怀里，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革职留用，闭门思过，已是警告。想必经此一事，短期内，再无人敢轻易拿“礼法”和“男宠”来做文章。
他的微之，用他的方式，既维护了他，也保护了自己。
所有目光，震惊、复杂、探究、鄙夷……齐刷刷聚焦在那个跪在御阶之下、脸色苍白却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他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冲出来？为那个刚刚用最恶毒言辞攻击他、甚至可能置他于死地的老太傅求情？
萧烬抬起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他看着沈微之，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恐惧与恳求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胸中翻腾的暴戾杀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滞涩，挣扎，却终究……没有落下。
又是这样。他的微之，总是这样。
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甚至伤害他的人，跪在他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求他“息怒”，求他“饶恕”。
一股混杂着恼怒、挫败、酸涩，以及更深层无奈与纵容的情绪，在萧烬心中冲撞。他该生气的，气沈微之不知好歹，气他总是心向着“外人”。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想到前世他默默承受的一切，想到他最终为自己赴死的决绝……那滔天的怒火，竟硬生生被这心疼与愧疚，压下了大半。
他缓缓放下了手。
这一细微的动作，让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心却提得更高——陛下这是……听进去了？
沈微之见陛下放下了手，紧绷的心弦稍松，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比方才更加清晰坚定：
“陛下！太傅大人年事已高，性子耿直，言语或有失当，但其本心是为陛下江山社稷，为维护朝廷纲常礼法！陛下若因几句逆耳之言便诛杀三朝老臣，此事传扬出去，天下士子会如何想？朝中百官会如何心寒？陛下圣明，向来赏罚分明，太傅大人虽有错，然罪不至死，更不该因奴才一介微末之身而受此极刑！”
他字字恳切，句句在理，不仅是为周廷儒求情，更是为萧烬的“圣名”和朝局稳定着想。他没有否认太傅言语冒犯，却将之归为“耿直”、“失当”，强调了其“老臣”、“本心”，最后点明杀之的恶果——“寒众臣之心”。这比单纯哭求更有力量。
萧烬紧紧抿着唇，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沈微之身上，又缓缓扫过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周廷儒和一众求情大臣。
杀一个周廷儒容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杀了之后呢？微之说得对，寒了老臣之心是其一，更会坐实他“因男色诛杀忠谏老臣”的恶名，将微之彻底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这绝非他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微之安然待在他身边，而非被这些口舌是非所伤。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萧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廷儒。”
伏在地上的周廷儒身体一颤：“老……老臣在。”
“你倚老卖老，妄揣圣意，污蔑君侧，言语狂悖，本应严惩。”萧烬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但念你年迈昏聩，且为三朝旧臣，多年来确有苦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微之紧绷的侧脸。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革去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之职，保留太傅虚衔，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再过问朝政！”
革职！留用！闭门思过！
这已是雷霆之怒下，最“宽容”的处置了。虽失了实权和自由，却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周廷儒猛地抬头，老眼浑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触到萧烬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终究还是颓然垂下头，重重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这已是陛下看在往日情分和……那个少年求情的面子上，最大的让步了。再争辩下去，恐怕真的人头不保。
“至于尔等，”萧烬冰冷的目光扫过其他跪着的大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人敢非议宫闱，妄测君心，朕绝不姑息！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金銮殿，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李德海连忙高喊：“退朝——！”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心中各怀心思，看向仍跪在殿中的沈微之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这个少年，竟真的凭一己之言，在陛下盛怒之下，保住了周太傅的性命，甚至……影响了陛下的决断！
沈微之直到萧烬的身影消失在御座后，才脱力般微微晃了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他撑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厉害。
两名机灵的小太监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搀扶起来。
“沈近侍，您没事吧？”小太监低声问。
沈微之摇摇头，勉强站稳，脸色依旧苍白。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举动，看似“赢了”，实则也将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了朝堂目光之下。但他不后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因他而背负骂名，更不能让一位老臣因几句谏言而死。
他定了定神，推开小太监的搀扶，一步一步，尽量平稳地，朝养心殿方向走去。陛下方才离开时，那冰冷紧绷的背影，让他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还在生气吗？
回到养心殿，内殿一片沉寂。宫人们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沈微之在殿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进去。
萧烬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逆着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与孤寂。
“陛下……”沈微之轻声唤道，跪了下来。
萧烬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沈微之心头一涩，慢慢膝行过去，直到靠近萧烬身后，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拽住了他龙袍的一角。
“陛下，”他将脸贴在那冰冷的、绣着金龙的衣料上，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我知错了……我不该擅自闯入前朝，更不该……干涉陛下决断。我只是……只是怕陛下因我而背负恶名，怕陛下盛怒之下做出日后会后悔的决定……我不是要忤逆陛下，只是……只是心疼陛下……”
他说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浸湿了龙袍的衣摆。
萧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逆光中，沈微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深沉复杂的目光。
然后，萧烬弯下腰，伸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将他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沈微之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萧烬抱着他，走到内殿的暖榻边，坐下，却依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放开。他将脸埋在沈微之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抱怨：
“旁人都敢管朕的事，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昏聩……连你也要来管朕，替那些不相干的人求情……”
那语气，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暴君模样，倒像个被欺负了、需要安慰的孩子。
沈微之心中一酸，又觉无比柔软。他抬手，轻轻抚上萧烬的后脑，如同安抚猛兽般，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不管旁人，只管陛下。只是……舍不得陛下受一点委屈，更舍不得陛下因为我，被任何人诟病。”
萧烬沉默着，只是将他抱得更紧，紧到沈微之有些喘不过气，却甘之如饴。
许久，萧烬才抬起头，眼底的戾气和冰冷早已消散，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残留的、未散尽的后怕。他低头，在沈微之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却无比珍重的吻。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哑声道，“朕宁愿杀了他们，也不想你冒任何风险，跪在那么多人面前……”
沈微之眼眶又是一热，用力点头：“我知道了。”他主动凑上去，在萧烬紧抿的唇上轻轻碰了碰，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无尽的依恋与承诺，“陛下，别生气了。”
萧烬浑身一震，随即眼底涌起深沉的暗色。他扣住沈微之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失而复得般的迫切和浓烈的情感，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
他将沈微之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罢了。既然这是微之的选择，他愿意退这一步。只要微之安然无恙地待在他怀里，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革职留用，闭门思过，已是警告。想必经此一事，短期内，再无人敢轻易拿“礼法”和“男宠”来做文章。
他的微之，用他的方式，既维护了他，也保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