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寸步不离,失而复得

自苏珩归来,施以“九阳回魂针”暂时稳住沈微之的伤势后,养心殿便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却又井然有序的状态。

殿内侍奉的宫人内监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收敛着。皇帝萧烬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谁都知道,榻上那位沈近侍的安危,如今牵系着整个养心殿、乃至可能是整个皇宫的晴雨。稍有差池,针尖大的错处,在这当口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因此,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谨慎再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成了陛下盛怒之下的池鱼。

萧烬将前朝事务全权委于几名心腹重臣,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微之身边。除了必要的梳洗和极短暂的用膳,他几乎不离开内殿。朝臣们的奏报和请示,都由李德海筛选后,送到内殿由萧烬快速批阅,重大决策则召集重臣在内殿外间商议,绝不远离。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苏珩成了养心殿实际上的“指挥者”。他制定了严密的治疗方案:每日晨、午、晚三次施针,配合不同的汤药内服外敷;每隔两个时辰诊脉一次,根据脉象细微变化调整用药;严密监控沈微之的体温、呼吸、乃至排泄物颜色,以判断毒素排出情况和身体承受能力。

治疗过程极其痛苦。每次施针,沈微之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因药力和金针刺激而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痉挛、出汗、偶尔呕出黑血。灌药更是艰难,他吞咽功能微弱,需要人极其耐心地用细管一点点滴入,稍有不慎便会呛咳,引发伤口崩裂风险。

萧烬就守在一旁,看着沈微之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煎熬比凌迟更甚。他只能紧紧握着沈微之的手,在他痛苦挣扎时低声安抚,在他稍微平静时,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擦去满身的冷汗。

苏珩展现了高超的医术和极强的耐心。他施针时全神贯注,手法稳定精准;诊脉时凝神静气,能察觉最细微的变化;配药时斟酌再三,力求在驱毒和保命之间找到最佳平衡。他对萧烬偶尔因心疼而提出的质疑,会以专业的医理耐心解释,态度不卑不亢,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度。

萧烬看在眼里,心中对苏珩的观感,发生了复杂而微妙的变化。他依旧不喜苏珩曾对微之有过好感,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苏珩是唯一能救微之的人。那份醋意和戒备,在沈微之生死攸关的时刻,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转化为一种不得不倚重的、混杂着感激与审视的复杂情绪。

而苏珩,似乎完全进入了医者的角色。他对待沈微之,只有纯粹的、专业的救治,眼神清明,动作规矩,除了必要的诊察和治疗接触,绝无半分逾越。他甚至主动避嫌,若非必要,不会单独留在内殿,每次施针用药,必有刘太医或其他太医在场。这份清醒和分寸,让萧烬暗自松了一口气,也让他对苏珩的医术和人品,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治疗进行到第三日,沈微之的情况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反复。他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意识陷入更深的混沌,不断说着胡话,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挣扎,险些碰到伤口。

苏珩与刘太医等人彻夜未眠,轮流施针用药,物理降温。萧烬更是急得嘴角起泡,眼睛布满血丝,一直抱着沈微之,用酒精为他擦拭身体,在他耳边不停说话。

“微之……撑住……你答应过朕的……你说会一直陪着朕……你不能骗朕……”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或许是药力终于起了作用,在天亮时分,沈微之的高烧终于缓缓退去,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苏珩诊脉后,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陛下,最危险的一次反噬,熬过去了。沈近侍的求生意志……很强。”

萧烬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沈微之汗湿的额头,泪水无声滑落。

接下来的几日,虽然依旧有小的波折,但总体趋势开始向好。沈微之昏迷的时间逐渐缩短,偶尔会在剧痛或药力刺激下短暂地恢复一丝意识,虽然无法清晰思考或说话,但会无意识地抓住萧烬的手,或是发出含糊的音节。

萧烬将这些微小的反应视若珍宝。每次沈微之的手指轻轻动一下,或是睫毛微微颤动,都能让他欣喜若狂,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

到了第七日,苏珩进行最后一次关键的“通脉排毒”施针。这一次,沈微之的反应尤为剧烈,吐出了大量乌黑腥臭的淤血,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吐过之后,他的脸色反而透出了一丝久违的、极淡的血色。

苏珩仔细诊脉良久,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一直守在旁边、形容憔悴却眼神晶亮的萧烬道:“陛下,毒素已清除了九成以上,残余些许已不足为惧,日后慢慢调理即可。沈近侍的脉象虽仍虚弱,但生机已复,根基未损。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让萧烬悬了七天七夜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榻边。

“真……真的?”他的声音干涩颤抖,几乎不敢相信。

“微臣以性命担保。”苏珩郑重道,随即又补充,“不过,沈近侍此次元气大伤,失血过多,需得长期精心调养,至少数月内不可劳累,不可受寒,饮食需格外注意。外伤也需时日愈合,防止感染。”

“朕知道了!朕知道了!”萧烬连连点头,只要能活下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他转向榻上,看着沈微之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股死气已然消散的模样,巨大的喜悦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哽咽。

苏珩看着他失态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躬身道:“既如此,后续调理之事,刘太医等人足以胜任。微臣……使命已了,也该告退了。边关尚有病患等待,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请即日返回。”

他提出了离开。在确认沈微之脱离生命危险后,他选择了及时抽身,退回他该在的位置。

萧烬闻言,看向苏珩,眼神复杂。这七日,苏珩的尽心尽力,他看在眼里。此刻,那份因微之好转而升起的、微妙的感激,压过了其他情绪。

“苏珩,”萧烬开口,声音低沉,“此番……辛苦你了。朕……记下了。”

他没有说更多赏赐或承诺,但这一句“记下了”,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分量已然不轻。

苏珩微微躬身:“此乃微臣本分。陛下若无吩咐,微臣告退。”他收拾好药箱,又对刘太医仔细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方子和注意事项,然后,朝着萧烬再次一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内殿。

他的背影依旧清雅挺直,带着医者的风骨,也带着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疏离。从此,皇宫、养心殿、沈微之……都将真正成为他生命中远去的风景。

萧烬目送他离开,片刻后,收回目光,重新全部投注在沈微之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人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和呼吸,闭上了眼睛。

失而复得。

这一次,他真正地、牢牢地抓住了。

他的微之,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历经生死劫难,养心殿内,终于重新迎来了温暖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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