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星星

每颗不一样的星星,汇成了江湖

洛阳城的高台十年如一日的伫立着, 曾经有人登高望远,于战火狼烟中剑指长安。如今安详太平年间,高台便成了游子佳人出门游玩的一大景点。

谢照安登上高处, 此时只有陆小朝一人站在风中,负手而立。她还是穿着蜜橘色的衣裳,扎着两个麻花辫, 腰间挂着数只铃铛, 又可爱又俏皮。

谢照安走到她的身边, 站定,举目望去, 只见青山隐绰, 佛塔林立。

“你是陆舆旌的女儿吧。”她开口说道。

陆小朝对于这话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反而歪了歪头, 笑着瞥了她一眼:“燕大哥告诉你的?”

“不是。”谢照安摇摇头,“我猜的。”

“嗯,少侠真聪明。”

其实在无名讲述陆舆旌的故事之时, 谢照安便觉得他与陆小朝之间有联系了, 毕竟陆小朝对裴庄有那么大的恨意,而陆舆旌最后又是死于裴庄之手。

“你也知道我是谁。”谢照安又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语。

陆小朝也不装傻, 直截了当地点点头:“我知道。”

解决了心头大患之后,陆小朝倍感轻松。所以她现在自始至终都挂着从容的笑容, 面对谢照安的逼问, 她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承认。

“少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李嗣珩的妹妹, 你忘了, 我们小时候见过的。说实在话, 我接近你的确另有目的。”她款款道, “我有想过告诉你真相,可是我并不能容许这次行动有任何闪失,我太恨了,我必须要让裴庄失去他的一切。”

“父亲曾当他是好友,可裴庄却背叛他利用他,他踩着我父亲的尸骨上位,我也要让他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可是你的父亲,他同样逼死了我的兄长。”

谢照安承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怨恨与愤怒。她甚至觉得替陆小朝报仇是在为她做嫁衣,她不服气。可是不帮她报仇呢?难道裴庄就该活得安然无恙吗?

不,他们都有错,他们都应该为兄长陪葬。

“于你而言,父亲当然有错。”陆小朝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可是少侠,他是我的父亲啊。他是我最亲的人,就算他犯了错,他也依旧是我的亲人。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他报仇的。李嗣珩对你来说很重要,就如同我的父亲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江湖中,一直都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从不管要报仇的人是好是坏,也不管为之报仇的人是好是坏,每个人心中的秤不一样,我只知道,我的考量对我而言,并没有错。”

简直可笑,陆舆旌为了自己的前途,轻易听信他人谗言,硬要踏上谋逆这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他愚蠢就算了,凭什么要拉上李嗣珩,就欺负李嗣珩是个残废?他死了就算了,为何要李嗣珩替他承受骂名?

谢照安心中诸多怨怼,但无处宣泄。可惜斯人已逝,她并不能指着陆舆旌的鼻子骂。

她紧抿着唇,默默攥紧拳头。

陆小朝别开目光,像是有所感触般,自嘲地笑了笑。“你总认为你的兄长天下最好,可是他真的很好吗?”

谢照安倔强道:“他就是最好的。”

“他并不好,只是在你面前表现得很好。”

“他很好。”

“他不好。”

“他最好。”

两个人如同小孩般一来一回地拌嘴,陆小朝哑然失笑:“好吧,那你就这么想吧。”

谢照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我今天就要离开洛阳了,少侠,我是来跟你道别的。”陆小朝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

“……哦。”谢照安没适应她的转变,别扭地应了一声。

“燕大哥说,乘玉楼中,原本有些人是在徐文通的手下做事。二十二年前,因为那场案子的发生,徐文通虽无辜却被处以斩刑,他们明知道徐文通是无辜的却无能为力。他们恨透了朝廷的争斗,于是便选择远离洛阳,投入江湖。可没想到裴庄还记着他们,这么多年还想对他们赶尽杀绝。如今他的手下背叛了他,将他这些年做的事抖落干净,裴庄迟早是要被拿到长安问罪的。燕大哥为他的兄弟们报了仇,而我要做的事也完成了,少侠,以后我们大抵不会再见面了。”

谢照安垂眸,干巴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陆小朝一怔,不禁大笑起来:“少侠,你真可爱,我太喜欢你了。”

谢照安选择忽视她的话,摸了摸头上的发带,说道:“对了,这发带……”

陆小朝笑够了,耸耸肩,道:“大娘送你的,你就戴着吧。”

“我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发带,没想到竟和婆娑门有关。”

“或许,你师父和婆娑门交好呢。”

“不过我真没想到,大娘竟然是婆娑七绝之一。”

陆小朝轻轻笑了笑,她低头,俯瞰着洛阳城中的烟火人间,有人载歌载舞,有人街头卖艺,有人砍价还价,有人扯天说地。正是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存在,洛阳才有了它的繁荣。

“少侠,其实,江湖中的大侠未必都是威风凛凛的模样,他们有的人就像大娘那样,卖着汤饼,平凡地活着。你看这大街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就像星星,虽然未必耀眼,但都有自己的光。也正是每颗不一样的星星,才汇成了江湖。你也不要小瞧了他们,说不定其中有很多都是名震江湖的高手呢。”

她不禁喟叹:“小时候我总向往江湖,但其实我一直都生活在江湖中。每个我见过的人,都有他们不为人知的故事。就像你,就像我。”

陆小朝说的不错。谢照安亦低下头,重新去打量街上过往的人群,重新去审视过去自己的心境。

她可能真的因为太在乎一个人,而错失了很多东西。

这偌大江湖,这红尘人间,有太多太多值得眷恋的东西。

而有些事情,是时候该接受了。

“少侠,往前看吧。旧日的风景不在,往后的风景就莫要错过了。”

“嗯。”

“你离开洛阳之前,其实可以去永宁塔看看。”陆小朝欲言又止,“那里是李嗣珩最后待过的地方。”

“小朝!”

阿言站在高台之下,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我走啦。”见他到了,陆小朝拍了拍谢照安的肩膀,与她最后一次道别。

谢照安摸向怀中断了的红绳,终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待陆小朝离开之后,她还站在高台上吹着风,神州大地,风吹万物,人在其中,何其渺小。可是她的心中,又吹拂起一阵风,行过山岗,行过夜雨,流连在指尖一抹,顷刻化为虚无。

谢照安低头,只见陆小朝挽着阿言,抬头望向她的方向,又举起手臂,挥了挥手。很快,他们消失在熙攘的人海中。

她拿出红绳,捧在手心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摸出一只绿色的荷包,小心地将红绳放进去,系紧绳结。

蒹葭如海,秋夜如霜。海棠簪鬓,烈火灼伤。昨夜秋雨,我心彷徨。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1]。这个困扰纠缠她几个月的旧影,是时候该随风而逝了。

就此尘封吧,她要向前走了。

最后,她对着荷包释怀笑了,轻声呢喃:“再见。”

**

永宁塔建在高山上,自从李嗣珩于此处自戕后,文宗皇帝本有意封锁此塔,后来不了了之,但也鲜少再有人踏足这里。

谢照安抵达时,正有一年轻小僧清扫着空地上的落叶。见到有生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双手合十,朝她鞠躬点头。

“阿弥陀佛。”

小僧对她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惊讶,只是继续做着他尚未做完的事。

谢照安本以为这里应该荒无人烟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愿意守着,于是开口问道:“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小僧点点头。

“旁人避之不及,为何你甘愿?”

“守灵。”他说。

“……李嗣珩?”

“嗯。”

谢照安不解:“你为何要为他守灵?你明明这么年轻。”

“他是好人。”小僧不想多费口舌解释。

谢照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若要祭拜,就进去吧。”小僧垂着眼帘,平静地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谢照安道了声谢,走进塔内。

因为还有小僧愿意打理,所以永宁塔虽然陈旧落魄,但是很干净,干净的像是家徒四壁,除了供桌再无其它赘余。而阳光垂落的角落,安静地搁置着一张轮椅,周围宛如镀了一层金边。

谢照安几乎是一瞬就红了眼眶,她心情沉重地走上前。

隔着一束光和悬浮的微尘,她似乎看见李嗣珩就是坐在这张轮椅上,抬手去够刺眼的太阳。

可是怎么够得到呢?

可是怎么活下去呢?

他低头讽笑,把玩着膝头一朵娇艳的牡丹花。

他的昭昭说,洛阳的牡丹最为国色天香,希望阿兄能挑一朵最好看的带给她。

牡丹就在他的手中,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温柔地将它拢在手中,但手腕却已经被刀刃划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蜿蜒着从他的指尖滴落,溅到花瓣上,落到地面上,最后如一道溪流,源源不断地染红他的衣裳。

他微微笑着,闭上了疲惫的双目。

最后陪伴着他的,仅有一朵鲜红的牡丹。

谢照安缓慢庄重地跪下,双手攀上轮椅,仿佛这么做,就可以抱住与她时空交错的心灰意冷的兄长。

她可以不是公主,不是侠客,不是谢照安,而是趴在兄长膝头,催促着他讲故事的任性的妹妹。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椅上,嚎啕大哭。

阿兄,对不起,这么晚了才来看你。

阿兄,昭昭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你的庇护了。

阿兄,你知道吗?原来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人是在乎你的。

阿兄,你是最好最好的人,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阿兄,等我。

【作者有话说】

[1]:《了凡四训立命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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