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好运

张家,好有钱啊

“说好的是六十两!凭什么只给我四十八两?!”

清晨薄雾, 檐枝惊雀。长安城尚在沉睡之中,格外安静,倒显得这声咆哮尤为撕心裂肺。

主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不轻, 连忙掏了掏耳朵。索性别过脸不看面前面露凶光的女人。

“哎呀,我们已经尽可能把钱都拿出来了,有四十八两已经很不错了。”

谢照安冷笑道:“你们言而无信, 我还要谢谢你们?”

燕大哥说的果然不错, 这狗逼官府压根不会给足钱的。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大侠,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们俸禄也少发漏发呀。而且你看, 你没有把人带回长安来, 那人还死了,按理来说就是不能给六十两的, 看你是个大侠才给你四十八两的。”

“呵,四十八两。”谢照安咬牙切齿。

四八,你们都去死吧。

主簿说的唾沫星子直飞, 跟蚊子一样嗡嗡嗡的, 烦得很。谢照安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听他扯皮, 一把抓过桌子上的钱袋,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出门, 就见傅庸倚着柱子, 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明显是听见了方才里面的对话。

谢照安现在心情很不好, 看谁都像狗。

只想一脚踹上去。

“傅大人天天闲的没事干, 喜欢听人墙角?”她嘲讽道。

“谢大侠堂堂一代大侠, 竟然没钱?”傅庸反唇相讥。

这是有钱没钱的问题吗?这是诚信问题!

“你也跟他们一伙的。”一群狗官。

傅庸嗤笑:“他们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真是好不要脸。

“嗯, 他们不配,还得你——堂堂尊贵的傅指挥使大人,亲自跑过来一趟。”谢照安把“亲自”二字咬的极重。

傅庸眯着眼睛,皱了皱眉,脸色明显开始变臭了。“本来碰巧遇到你了,想好心提醒你一遍姚探微的事,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我可以问阿虞,不劳你操心。”

“你确定么?她知道的,未必有我多。”傅庸的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谢照安假笑着,努力平息胸中怒火,道:“那么就请尊贵的傅指挥使大人提点一番呢。”

“姚探微那晚去东市,是为了与人商讨刺杀沈具言的计划。可惜,对方未能如他的愿,反倒将他杀害。”

谢照安追问:“姚探微与沈具言有过节?”

“嗯,他此次革职,被赶出长安,正是沈具言背后所为。”

“那他雇佣的什么人?莫非那人与沈具言有关?”

“不知道。”

“……还有呢?”

“姚探微那晚戴着的面具,与古画中上古时期皇帝祭祀时,手下重臣需要戴的面具颇为相似。这种面具往往代表权力独断,又在乱世中代表着群雄逐鹿。我不知他戴着这面具是否有暗指之意。不过那晚戏班子正好搭在寻芳楼前,而姚探微应当便是在寻芳楼里遭遇杀害的。”

“所以我们要在寻芳楼里找到真凶。”

“对,但寻芳楼有个规矩,进楼之人,需得戴上面具,且不能透露身份信息。为了不打草惊蛇,最好悄悄混进去。”

“嗯,明白了。”

谢照安了然,转身便想走人。

“你会去寻芳楼?”

“当然。”

“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去的时候记得告诉我,玄衣卫也要去抓人。”

这才是傅庸愿意给她透露消息的原因。

谢照安回头,幽幽笑道:“傅大人不会想让我打白工吧?”

“你若干得好,自然有报酬。”傅庸意味深长地笑着,“不过主动送上门的,就会显得廉价。”

他还没忘记嘲笑她。

谢照安同样意味深长地一笑:“希望我把这句话告诉阿虞之后,你还能这么得意。”

被摆了一道,傅庸的脸色又一次垮了。

**

谢照安走在朱雀大街上,正往住宅的方向走。

先回去找阿虞和祝平暄,寻芳楼的事暂先搁着。她一路奔波从洛阳赶回长安,风尘仆仆,身上糙的不行,连她自己都受不了。

可恶,想想那四十八两,还是觉得好亏。

十二两……十二两都够付好几个月的房租了,十二两还可以卖好多的肉,十二两都可以卖好点的酒了!真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背后忽闻马嘶长鸣,蹄声急促,从远方而来,迅疾如风,愈显猖狂。

百姓们被那人吓得不轻,摊子果蔬落了满地,琳琅瓷器摔得糊涂,人也跟着前仰后翻。抱怨怒骂此起彼伏,写了满街的糊涂账。可是那蹄声没有任何收敛,反而还能听见马上男子的呵斥。

何人竟在御街目中无人,狂傲至此?

谢照安身形往旁边一闪,抬头想要看清楚那人模样。

“哎呀,笑笑,笑笑!别过去,那里危险!”

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呼唤。

谢照安收回目光,望向另一处。一个粉衣娇俏的小女孩不明危险,孤身跑到大街中央去抱被众人遗忘的小猫,现在即使是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扬起的马蹄也是要踩死她的。

妇人瞪大了眼睛,时间似乎在那一瞬静止。

马蹄重重地落下,扬起尘土万千。谢照安忍不住咳了几声,放下怀中心有余悸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猫,呆呆地立在原地。

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她一眨眼,自己就到旁边了?

马背上的男人没有丝毫的忏悔,反而皱着眉毛怒容满面,斥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闪开吗?”

说罢,他手中的马鞭就已狠狠甩下。

谢照安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扯住他的马鞭,稍稍用力,鞭子便被他二人扯成一条直线。她直直地盯向他,讽笑道:“你可真是个东西,天子脚下踩人玩?”

这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身高体壮,眉目英武,倒像是个将军。只是那眉眼间充斥着鄙夷,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

男子扬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谢照安道,“今日分明是你目无法纪,明知道长安人口繁多,还敢在大街上策马加鞭。如此鲁莽行事,为所欲为,真当长安是你家吗?”

若论嚣张,谢照安可以称得上祖宗。幼时她称霸长安街巷,没有一个人敢惹她,这才养成了她——不管谁上来惹她不爽她都要骂上几句,若是说不通也不介意挥拳揍一顿——这十分跋扈暴躁的个性。后来跟着谢纵清一个什么都看得很淡的师父,方才有所收敛。

男子气急反笑:“真是一张好嘴。”

他上下打量了谢照安一眼,“我记住你了。希望日后,我们还有机会‘交流’。”

他收回马鞭,夹紧马腹并叱了一声,策马离去。

小女孩放走了小猫,一直躲在谢照安身后观察情形。等到那凶神恶煞的男人骑着马离开后,她终于感觉松了口气。

妇人紧张地跑过来,一把抱起小女孩,喜极而泣道:“笑笑,我的笑笑,幸好你没事。”

她复看向谢照安:“姑娘,太谢谢你了,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为好。”

谢照安摇摇头,莞尔笑道:“一点小事,不足言谢。”

“姑娘不必客气,我夫君是博陵张氏的公子张焘,我们家就住在长兴坊。姑娘你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来找我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张焘?

谢照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唇角。

这个世界真小,眨眼又撞上了。

“对了,姑娘怎么称呼?”妇人殷切地问道。

“哦,我叫谢照安。”

“你便是谢照安!”岂料妇人一听,更加高兴,“你是不是租了崇德坊的一座宅子?”

谢照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前阵子还听张管家说有位大侠租下了张氏的宅子,没想到今日便遇上了,当真是缘分。”妇人喜笑颜开,“谢姑娘,这宅子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租金无需你再付了。”

谢照安呆了呆,没想到这一回来,最大的开销麻烦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师父说的没错,行侠仗义果然是有好报的!

她忽然觉得早上缺德的那四十八两是为了攒下现在的好运。

妇人想起方才谢照安一把抓住挥下来的马鞭,又问道:“谢姑娘可有受伤?”

谢照安下意识摊开手掌,手心赫然添了一道红痕。她又重新合拢握拳,不在意道:“无碍,我皮糙肉厚,不疼。”

“那不行。”妇人坚决道,“谢姑娘可以去崇德坊附近的济善堂,这是张家开办的。你不用付钱,什么药能治伤你就拿什么。”

……张家,好有钱啊。

那她还为了四十八两苦恼半天?

妇人想了想,补充道:“回头我让人把你的名字记上,长安有许多店铺都归张家所有,以后你若是到了那里,就都不用付钱了。”

……张家,也太有钱了吧。

谢照安的笑容已经开始变得僵硬。“……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谢姑娘不用客气。你救了笑笑,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妇人温柔地笑了笑。

“谢姑娘,那我们就先走了。若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们,千万别客气!”

“哦,好。”

谢照安目送她们离去,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她竟然找到了有钱的靠山?

哇,她真是发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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