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挑衅

我和她,不是朋友。

“张卿平日喜欢做什么?”李嗣琰懒懒抬眸, 神情散漫,笑看着眼前的年轻官员。

陈偃端正地坐在棋桌前,不卑不亢地答道:“读书, 或者出门看看。”

“哦?看什么。”

“看农生,看民计。”

“那么你看懂了什么呢?”

“大雍江山万里,西北种粟, 江南产稻, 益州种桑采茶, 一方水土一方生计。为民者,春以力耕, 夏以强耘, 秋以收敛。四时反复,产物丰收, 国祚强盛。故而昔日李悝以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效,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鼓励耕作, 遂称雄诸侯。”

李嗣琰眉峰微扬, 饶有兴趣地继续询问:“倘若朕现在有一块地,朕想要在这上面开垦作物。可是这块地上却有两棵大树阻碍着朕, 朕该怎么办呢?”

陈偃的眼神变了变,思索片刻, 沉吟道:“其林木大者, 先切掉树皮,杀死茎秆。至叶死不扇, 便可耕种。三年之后, 根枯茎朽, 以火烧之, 树底下的部分也可去尽。”

李嗣琰微微探身:“那么朕该种什么好呢?种什么才能保证丰收?”

“无论种什么,都需天时地利人和。”

李嗣琰满意地笑了,他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瓮,眉目舒展。“张卿,和你说话真有意思,朕很欣赏你。”

他果然没看错人,张熹确是个人才。何况他还年轻,将来好好磨砺他,未尝不可是一场焚树的大火。

李嗣琰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他对张熹寄予了很大厚望。今日唤张熹来,便是为了探探他的底。而张熹也很聪明,他明白了李嗣琰的言外之意,并且表示他一点都不畏惧袁沈两党的专权。

一个聪明、忠心又勇敢的人。

陈偃离开皇宫的时候,天空已挂着一轮半残的明月,即将收尽最后一抹嫣红的余晖。他一个人穿着青绿色的官袍,走在古旧的青石路面,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

他出来的时辰已晚,官员们早都回家了,按理来说皇城之外不会有多余的身影。

可是就在这安谧寂寥的宫门外,陈偃停下脚步,见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他朝思暮想,一个他嗤之以鼻。

谢照安见到他出来,立即朝他挥了挥手,宛如一只蝴蝶飞了过来,笑容明媚道:“陈偃,你现在要回府吗?”

陈偃低头,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谢照安从他的目光中,慢慢察觉出其中似乎有一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旋即,陈偃笑道:“你是在等我吗?”

“对呀,你上次送了好多东西过来,我……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我请你吃晚饭吧!”谢照安怀着希冀的心情说道。

陈偃自从做了官之后,很少再有休息的时间。而除了等他休沐,谢照安白日里根本遇不到他,能说得上话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可谢照安怎么甘心呢?所以她特意跑到皇城外堵他,这回总算是堵到人了。

吃晚饭只是个好听的借口,其实不还是为了能多在他眼前晃悠几下么?说不定这么晃悠着晃悠着,陈偃就接受她了呢?说不定再幸运点,陈偃就想起来了呢?

可陈偃没有回复。

他目光复杂,抬手轻轻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欲言又止。

谢照安下意识抿了抿唇,若即若离的接触令她更为焦灼,更为忐忑。

“喂,你们要去吃晚饭?不妨带我一个。”

不识时务的裴观走上前来,挑衅道。

陈偃蹙了蹙眉,淡然地收回手。“多谢好意,我就不去了。”

只有老天爷知道,谢照安此时此刻多想揍裴观一拳。可为了不在陈偃面前给他留下暴力的印象,谢照安忍住了。

明明只有她来找陈偃的,可裴观这不要脸的东西一见到她,就过来跟她攀谈,还说什么都不肯走,硬是要看她等的人到底是谁。

现在见到了,又不知羞耻地要跟着一块儿吃饭。

谁想跟他吃晚饭啊?!

“那我不吃了。”谢照安别过头,气鼓鼓道。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场面一度尴尬。

裴观双手环胸,眼神在他们二人间来回逡巡,兀地轻笑道:“张二公子,不妨一起呗,我做东。”

陈偃看了看谢照安,对方压着眉眼,明显是不开心到极点的样子。

于是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好。”

谢照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喜地抬起头。陈偃对她轻柔地笑了笑,忍不住伸手蹭了蹭她的脸颊。

此时单纯的谢照安只顾着高兴,完全没有意识到同时和两个男人一起吃饭将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

“给。”

两双筷子同时递到了谢照安的面前。

谢照安眼角一抽,快速地从两人手中各取走一支筷子,尴尬地咳了声,道:“多谢。”

裴观不以为意,挑了挑眉,慢悠悠道:“昭昭,你的口味应该没变吧?”

不是说了不许叫这个名字吗!

谢照安在心中咆哮,她面色不虞,忍着怒火,强装着点了个头道:“差不多吧。”

裴观于是熟练地朝小二报了一堆菜名,说完之后,他还朝谢照安笑了笑:“你不是最爱吃芙蓉糕么?我听说这里卖的也不错,待会儿尝尝。”

“对了,张二公子需要什么?”他问。

陈偃比谢照安淡定多了,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

然而不等他开口,谢照安抢先道:“加条鱼吧,陈……张熹喜欢吃鱼。”

裴观收敛了几分笑意,待小二离开了之后,他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陈偃:“……”

谢照安:“……”

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回答,毕竟张家对陈偃的消息瞒得很好,旁人都以为张二公子是个深居简出的人,谁能想到他常年在外流浪,根本不回家?

谢照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路上认识的。”

“哦……”裴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张二公子不必拘谨,我和昭昭幼时一起长大,昭昭当你是朋友,我自然也当你是朋友。”

不是大哥,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谢照安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这导致她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裴观毕竟是小晚的夫君,之前也是他托人将祝平暄推荐进了国子监。有这么些原因在,谢照安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对他发脾气的。

可是现在此人句句话都在往陈偃肺管子戳啊!他居心何在!

这边谢照安愁眉苦脸,而陈偃则迎上裴观的目光,莞尔一笑:“我和她,不是朋友。”

温柔的话语,裴观却嗅到了一丝反击的味道。

“裴驸马,自作多情、强人所难皆非君子所为。”

谢照安这还是第一次从陈偃嘴里听见这般刺耳的话。

裴观的笑容也冷了下来,但听他嗤笑道:“论君子,看来谁都及不上张二公子。”

“够了,裴观,你有完没完。”忍无可忍,谢照安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

“昭昭,我是为你好,你以前就喜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不要到头来被别人骗了。”裴观道,“我和你多年交情,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谢照安不可思议道,“我想和谁做朋友是我的事,你越界了吧。”

“昭昭,张二公子和你相识的时间并不多,我也只是好心提醒。毕竟,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偃拢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的更紧了。

裴观一口一句昭昭,有意无意地提及他们的儿时情谊,这分明是要把他当作外人,拼命地往外推。

“张二公子莫要见怪,我和昭昭从小打闹惯了,昭昭就是这个脾性,二公子习惯就好。”裴观再次对陈偃发起挑衅。

谢照安忙道:“张熹,你别听他胡说。”

陈偃的唇角勾起一抹讽笑:“看来裴驸马一直很自信。只是她自小认识的从不止你一人,你如何确定别人就和她一定没有自幼结下的缘分呢?”

裴观没料到这个回答,不禁一怔。

谢照安听的云里雾里,她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难道陈偃的意思是……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可是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裴观看向谢照安:“那又如何,昭昭忘了,看来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陈偃的心猛地一沉。

谢照安脸色一白,立即握住陈偃的手,急切道:“张熹……”

可是陈偃却轻轻地抽回他的手,仍旧笑着:“情深与否,从不在于时间长短。裴驸马,你们裴家最重视名誉,倘若你真的在乎她,为何还是为了裴家另娶他人呢?”

“你——”

陈偃其实还有更过分的话没说出来。

比如他们裴家趋炎附势,小人得志,背后捅刀,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虎牙山三万冤魂,眉山党几千书生,一个埋于大雪,一个葬于火海。桩桩件件,哪件阴险歹毒之事缺了他们裴家的身影?!

他实在是恨透了裴家。

可是谢照安还在这里,他不想让她听见这些,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

他偏头去看她,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纠结。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难过极了,其实他也并不想把局面弄成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论是出于嫉妒、愤怒还是仇恨。

他竭力压下心中的烈焰大火,按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垂眸不再言语。

谢照安没再敢看陈偃,她心中歉疚极了。早知道裴观尽说些刁难人的话,她今晚不论如何都不会拉陈偃一起吃饭的。

这下好了,自己在他心中好不容易积累的形象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要不是陈偃有教养,给人留着体面,这会儿他恐怕都能甩脸子走人了。可他现在还要继续忍着,陪她将晚饭吃完。

她心中发誓,若是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她一定不会对裴观手下留情。

谢照安感到心累,这绝对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晚饭,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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