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回忆(二)

陈偃的回忆(二)

等他再次听到父兄消息的时候, 是他们阵亡的讯息。

虎牙山一役,陈家军全军覆没,他的父兄全被埋在了雪山之下。

陈偃翻出了当年父亲写给他的信。

父亲说, 西境战事匆忙,竟忘了给他写信这回事,直到自己听李昭明提起, 方才恍然大悟, 疏忽了他是自己的错。

父亲说, 他们一直爱着他,等战事平息, 他们家人定要好好团聚。

父亲说, 一定要好好念书,他们家最有出息的读书人, 就靠他。到时候金榜题名,直接考个状元回来,让父亲炫耀一把。

父亲还说, 不管是生是死, 他们都永远爱他。

父兄死了。

可陈偃来不及哭。

因为俞延鹤拉着他去见了另外一个人。

和当年父亲带他来书院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陈偃安静地坐在一旁, 对面陌生的男人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俞延鹤说,他是顺宣伯。

陈偃的心中顿时涌起异样的感觉, 他几乎是直白地准确地猜到了, 俞延鹤为什么要介绍顺宣伯给他认识。

因为俞延鹤也要抛弃他了。

陈偃根本没有兴致听他们之间的谈话。

等到俞延鹤将顺宣伯送走,陈偃呆呆地问了句:“山长, 你也不要我了吗?”

那时俞延鹤浑身一震, 浑浊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他心疼

地拍了拍陈偃的脑袋, 郑重地拉着他的手坐下, 告诉他说:“好孩子,如果没有到必要的结果,我不会丢下你的。”

俞延鹤将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悉数告诉了他。

原来,沈党因不满袁党在西境战事上的话语权太过专断,他们拉拢了何寿,还将何寿派去参与作战。何寿与沈党的人狼狈为奸,战略出错,被蛮夷打了个措手不及,孙师啸派遣了部分西军和陈家军一起前去增援。

但是何寿和郭升达的女婿临阵脱逃,导致救援的军队遭遇埋伏,全部战死于虎牙山。

但因为郭升达的求情,也因为沈党太过害怕,袁沈二党联手,将所有的过错推到了眉山党身上。他们说,是眉山党派人阻挠了战事进程,才酿就如此悲剧。

皇帝信了,眉山党中,被斩首的斩首,被流放的流放。袁沈二党意识到这可能是彻底铲除眉山党的好机会,于是他们变本加厉,指使朝中上奏,说眉山党是眉山书院栽培出来的,归咎溯源,眉山书院本是祸害,不该存在。

如今战火马上便要烧到眉山书院,若并非万不得已的时候,俞延鹤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小偃,顺宣伯是我的好友,他是个好人。你跟他走,他会对你好的。”

“可我更想跟你们在一起。”他固执地说。

俞延鹤长叹,“小偃,我眉山书院素来以光明清正之名立于世,我们的学生也从未受过如此屈辱,袁沈二党阴险狡诈,他们非要把我们逼至绝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和你的师兄们打算去长安向皇上陈情,不管此次是生是死,我们都要去试一试。”

“但你年纪小,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有你的路要走。”

“我也是眉山书院的学生!”陈偃慨然道,“先生,陈偃愿与你们共进退!”

俞延鹤愣了好久,最后只苦笑一声:“傻孩子。”

可是辩白的那一天并没有到来,在他们准备出发去长安的前一晚,书院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凶猛,似乎势必要将他们所有人烧个干净。

陈偃被大师兄拼死救了出来。

大师兄将他放在安全的地方,回头望着被烧红的半边天,像是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抬脚便要往火海里走。

“师兄……”陈偃无力地倒在地上,虚弱地喊道,“你不要去……”

大师兄转头看着他,满是灰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哀又决绝的笑容,他温柔地说道:“小偃,先生和师弟们都在那里,我要回去的。”

“你会死的……”陈偃哭着。

“是朝廷要杀了我们,他们竟狠心到这个地步。”大师兄也流出了眼泪,哽咽着,“小偃,眉山书院的学生从不畏死,如果死亡能证明我们的清白,我们毫无怨言。今日,朝廷要杀我们,来日,他们必将遭遇反噬。”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前面便是地狱,为什么要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呢?

父兄如此,山长如此,师兄们亦如此。

大师兄最后望了他一眼,道:“小偃,今日我们以死明志,我们并不后悔。你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的心愿,活下去。”

大师兄走了。

陈偃绝望地喊着,可惜大师兄再也没有回头,火焰焚烧的声音似乎盖过了他的哭喊声。

他此刻多想冲上去,他此刻多想和他们在一起。

可是,他再一次被丢下了。

他听不见周遭的声音,脑袋嗡嗡作响。

在他昏迷的前一刻,顺宣伯赶到了。他接走了他,他们一起去了博陵,去到顺宣伯的家。

从此,陈偃畏惧烈火,只要一看见大火,他的头便开始疼。

顺宣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张焘,小儿子叫张煦。顺宣伯也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叫张熹。

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忘掉过去,你是我们张家的孩子。”

张家的人以为陈偃是顺宣伯外室的孩子,对他的态度大多嗤之以鼻。其中对他最厌恶的人,是张煦。

张煦骂他是野种,恨他抢走了父亲的注意。

好景不长,顺宣伯没几个月便病逝了。

于是张煦又骂他害死了父亲,是个瘟鬼。

张焘没空理他,因为他正忙着和几个叔伯争夺张家家主的位置。

几个叔伯狼子野心,仗着自己辈分大,欺负张焘只是个少年,便起了侵吞家产的心思。张焘因此每日焦头烂额,常常晚上睡不着觉。

这些陈偃全部看在眼里。

其实他不喜欢张家,可他也不想再一次被抛弃了。他受够了颠沛流离。

走投无路的他选择主动靠近张焘。

在一次宴席上,几位叔伯又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张焘争夺主权。不料张焘身旁的陈偃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发紫,活像是中毒的症状。

周围人都吓傻了。

陈偃闭眼之前,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个野心最大的叔叔。

谋财害命,罪该万死。

张焘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他指责那几个叔伯竟然为了家产,不惜谋害张家兄弟的性命。如果他们不罢手,张焘不介意将这事闹到长安。

那几个叔伯虽一头雾水,但他们不敢承认他们没有这个心思,他们之间很快产生了内讧。因害怕律法真的责罚下来,他们最终灰溜溜地逃了。

陈偃睁开眼睛的时候,张焘正坐在他的床边,目光复杂。

张焘问:“毒是你自己下的?”

陈偃点了点头。

“……为什么?”

“求你,别赶我走。”陈偃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我不想再被人抛下了。”

张焘心神一颤,他是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小孩竟可以豁出这般地步。“你知不知道你下的毒有多危险?你差点没命了知不知道!”

“可是……很有效啊,他们都走了。”陈偃对他笑了笑。

张焘平静下来,第一次正视这个和他毫无半分血缘关系的名义上的弟弟——父亲临终前只将陈偃的事告诉了他。

他发现,陈偃表面乖巧文静,实则疯狂又执拗。他若真的想要做成什么事,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他的性命。

张焘心中五味杂陈,犹豫了半晌,最后颇为生疏地拍了拍陈偃的肩膀,郑重道:“你放心,从此你就是我张焘的弟弟,张家就是你的家,我一定好好待你。”

扶持了张焘,陈偃在张家的地位也稳固了下来。

张焘的确待他很好,会请专门的师傅教他读书、习武,有的时候受到的待遇就连张煦都及不上。

张煦常常怀恨在心,时不时就跑去跟张焘告他的黑状。

但张焘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家主的位置,有一半是陈偃拿命换来的。况且他发现陈偃这个孩子很聪明,处理事情来井井有条,还能为他在商贾中出谋划策,他太需要这个帮手了。

而陈偃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常年需要喝药。张焘丝毫不吝惜,有什么名贵的药材都给他用来煎药,甚至专门找了个小孩,陪在他身边服侍他。

陈偃给这个小孩起名张秀。

因为他曾和师兄们一起站在田地里,望见如浪潮般的麦浪。师兄们说,民生是家国的根基。

一开始在张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陈偃经常失眠,每日除了读书就是习武,过得实在索然无味。他思念他的父兄,思念眉山书院的所有。

直到思念变成执念,心魔变成疯魔。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陈偃一个人爬上屋檐。

他凝视着皓月长空,再往脚下一瞧,似乎一跃而下,便可解纾千愁。

他抬手,忽然摸到脖子上的红绳——是李昭明送给他的。

他站在风里,像是猛然惊醒,空洞的眼神变得清明。

他蹲下身,暗自啜泣。

他似乎找到了,找到了活下去的念头。

她说过,她会回来找他的,她说过她从不食言。

他要活下去,他会等着,和她重逢的那一天。

他坚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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