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俘虏

我定灭了你们番狗

但他们都算漏了一点。

何寿并没有走那条决定好的路线。

他仗着几十年的作战经验, 傲慢地瞧不起谢照安,再加上迫切立功的心理,他被贪婪驱使着走了另外一条路。

结果桑其军出其不意, 举兵南下,兵分三路。谢照安率领的玄甲军因为虎翼军的擅自行动,在虎牙山旁, 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阿斯潘达生擒了谢照安, 在桑其士气大增的情况下,继续往东挺进, 西门关沦陷了。

大雍又一次陷入了胁迫危机。

当沙州被桑其包围, 城内将士无一生还的消息传到嘉峪关,陈偃手里的兵书被摔了满地。

自从西门关被攻陷, 他便和大军一起退回了嘉峪关。可是桑其军来势汹汹,他们显然将在短时间内继续进攻嘉峪关。嘉峪关若保不住,它背后的甘州肃州也将落入桑其手中, 到了那时整个西境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嘉峪关成为了最危险的地方, 桑其大军随时都有可能攻其不备,趁机入侵。何寿已退守到了甘州, 嘉峪关内,除了孙师啸外, 还有率兵而返的袁望京和巡抚关阳西。

危机紧要的时刻, 他们围聚在西境地图前,个个神情紧张肃穆。

关阳西率先开口道:“桑其占据了西门关,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进攻方式, 便是直攻嘉峪关, 从文殊山沿着这条道一路往东, 地势平坦,最宜大军通过。”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路。

陈偃说道:“可是我们在嘉峪关严密部署,桑其自然也知道,若是硬打下来,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对他们来说更是巨大损失。倘若不直攻嘉峪关呢?天生桥防御薄弱,从这里侧面绕过嘉峪关,迂回直扑肃州城,攻下肃州城,切断嘉峪关补给线,介时嘉峪关孤掌难鸣,难保不会落入桑其的手中。”

闻言,孙师啸沉吟片刻:“你说的不无道理,肃州是嘉峪关后的第二关城,防御守备不如嘉峪关,最好我们再派一队人马,与肃州邓将军互通消息,警惕桑其的突袭。”

“那我去。”袁望京提议道。

孙师啸摇摇头:“不,望京,你和关大人留在嘉峪关,嘉峪关地处前线,比肃州更重要,这里戒备森严,你更好掌握,还是我领着西军去肃州吧。一旦有情况,记得立马通传。”

他的态度很坚决,袁望京和关阳西应了下来。

陈偃低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我想去西门关。”

关阳西不禁皱眉:“你想做什么?”

“李将军还在那里,我想作为使臣,救她出来。”

“那里已经被桑其攻占了,你怎么去?你去了就一定能救李昭明出来?”袁望京表示不信。

“桑其可以突袭西门关,我们同样可以突袭。”陈偃指着西门关,语气坚定,“我有一计,声东击西,攻其不备。”

**

孙师啸率领的西军与桑其大军于肃州城前的沙子坝战场乍然相逢。

陈偃说的不错,桑其果然想出这条毒计,攻其不备,突击肃州,迂回作战,借此一举拿下嘉峪关。

但是孙师啸的阻拦阻挠了他们行军的进程。

两军对垒,在沙子坝进行了一场血腥残酷的较量。

此刻残阳低垂,黄沙无垠,杀声不断,金鼓沾血。折损的旌旗与纵横的尸骨填满了整个沙子坝,天边的暮色被鲜血染得又红又紫,就连战马也发出了悲鸣的长嘶。

他们都为这场战争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狂风呼啸的飞沙似乎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它们一会儿洒在孙师啸斑白的头发上,一会儿又吹到他染血生锈的战甲上,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黄土中破败黯淡的孙氏军旗上。

夕阳的光那样刺眼,又那样渺小,令他目眩神晕,竟让他喘不过气来。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身中数箭,浑身痛的完全失去知觉。

眼前敌人手里的长刀颤颤地抖着,他握紧手中的长枪,兵刃交接,尖锐的铿锵声宛如要吃人。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斩下敌军将领的头颅,剩余的桑其小卒早已闻风丧胆,落荒而逃。

孙师啸跪在了黄土中。

他的身躯被桑其的长刀捅穿,远远望去,就像是新箭搭着旧弓,屹立在这片传奇大漠中。

他即将死去,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涣散。

这个为国效忠,拼死四十多年的老将,终于迎来了他的落幕。

很久很久以前,他站在临安的西湖边,仰头望着西边的落日。那时他只是个无名幼童,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颗保家卫国的种子,后来这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驱使他长久地留在西境。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1]

古往今来,多少慷慨悲歌之士在西北黯然离别。

但他无悔,死为国殇,苌弘碧血,千秋不朽。

他低下头,摇摇欲坠的头盔终于掉落,满头白发银丝在金光中迎风衰败,却也耀眼的像是枪尖锐利的锋芒。

他倒在了战马的尸体上,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战友。

在冰冷的西风中,他闭上了眼睛。

**

桑其最终没能攻下肃州,更别提嘉峪关。

生死一线中,孙师啸用他和西军士兵的命,保下了大雍防线。

而孙师啸战死的消息,也传来了西门关。

五王子翰斡尔震怒于从沙子坝逃回来的士卒,觉得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打算将统兵的人给砍了。

结果阿斯潘达拦住了他,劝道:“攻下嘉峪关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孙师啸已经死了,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了。”

孙师啸的死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好消息,这个阻挠了他们东进计划将近三十年的铁血将领,如今可算是死在他们桑其的手中了。

翰斡尔摸了摸手里的长刀,弹了下刀环,森然道:“既然孙师啸死了,那么咱们抓来的那个李昭明,也该杀了吧?”

话音刚落,被五花大绑的谢照安顿时被踹了出来。

“阿斯潘达,如果你不敢杀,我就帮你杀了。”翰斡尔道,“她杀了达拉卡和二叔,她必须要给他们偿命!”

阿斯潘达睨了谢照安一眼,抓住翰斡尔的手臂,道:“你急什么,在还未攻下大雍之前,她对我们大有用处。”

“哼,阿斯潘达,你总是这么犹犹豫豫的,一点都不爽快,真不知道父王为何喜欢你。”翰斡尔嚷道,“那你说说,她有什么用处?”

“她是大雍皇室宗亲,用她来羞辱大雍皇帝,岂不比直接杀了她更加能让你大仇得报?”阿斯潘达低声道,“翰斡尔,若能降伏她,既能帮助我们掌握大雍内部情况,又能羞辱大雍人。你想想,皇室宗亲都能被我们踩在脚下,大雍还有什么是桑其拿不到的?”

翰斡尔沉吟片刻,走上前,刀尖挑起谢照安的下巴,又拿刀背拍了拍她的脸。

“一个女人,竟然敢杀我三哥和二叔,好大的胆子。”

谢照安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结了痂后又被折磨着冒出新的鲜血。她的发丝因为痛苦的汗水紧紧贴在颊边,但她依旧无畏地瞪着翰斡尔和阿斯潘达,啐了一口,骂道:“总有一天,我定灭了你们番狗!”

翰斡尔仰天大笑,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孙师啸都死了,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能耐?你现在可是我们桑其的手下败将,你不过是条狗,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

说罢,他又砍了谢照安一刀。

阿斯潘达站在一侧,双手抱臂,冷眼旁观。

然而翰斡尔还觉得不够过瘾,他抓着谢照安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一磕,猩红的血液从她的额头开始往下淌,淌过她的眼睛,淌过她的唇角。

四周都是桑其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但她仍然倔强地抬着头,眼神直勾勾地瞪着阿斯潘达。

就是这个人在虎牙山擒住了她。

只要她不死,她发誓,终有一日,她要他偿还这不共戴天之仇。

阿斯潘达感受到了谢照安的目光。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目光有点眼熟。

他想起,在温格桑草原的夜晚,弦月高悬,荒凉的草地中曾疾驰过狼群,曾经他有一回仔细观察过这些狼群。森然的月色下,跑在前头的狼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杀气冷然,就像是谢照安此时的目光。

居高临下,冷傲蔑视,又杀伐果断。

阿斯潘达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堆火。

他憎恶着这种眼神。

他慢慢走上前,心道,只要她不死就好了,但是达拉卡和二叔的仇还是要报的,这才仅仅是开始,往后他们有很多方法折磨她。

“李昭明。”他用中原语说道,“八年前,我曾说过,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打败你。”

谢照安嗤笑一声:“是么,那我也说一句,你一定会死在我前头。”

阿斯潘达扬起手里的马鞭,作势要抽下去。

局促的马蹄声穿过长道,越来越近。

桑其探子下马,跑到阿斯潘达和翰斡尔面前,禀报道:“大雍来了个使者,说是要谈判,换她出去。”

他指了指地上的谢照安。

谢照安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长道消失的尽头。

一墙之隔,陈偃静静地站在风沙中,孑然一身,茕茕独立。

【作者有话说】

[1]:《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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