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谈判

就算我死了,也请一定要记得我

陈偃和谢照安被关在了一处。

阿斯潘达说, 两个阶下之囚,等我们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谈放不放人的事吧。

阴暗干燥的房间里, 谢照安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趴在草席上。陈偃盘腿坐着,默默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但她的眼睛忽然流出了泪水。

“你不该来的。”她沙哑着声音说道。

“我说了, 你在哪儿, 我就在哪儿。”陈偃俯身, 语气温柔。

“阿斯潘达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你和他们谈不拢的。”

“我没想和他们谈拢。”他说, “可你必须要离开这里。”

“你想做什么?”

谢照安的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恐慌。

“昭昭, 如果我们两个当中,只有一个能活下去, 那人一定是你。”

“不行!”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抛下我。”

陈偃就这么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

“你会舍不得我吗?”

“别做傻事。”

谢照安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陈偃其实是个一直爱做傻事的人,只不过在他的观念里面, 这些都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可以为了在张家的活路而生吞毒药, 可以为了眉山书院而粉身碎骨, 他同样可以为了谢照安去殊死一搏。

他能走到今日,有种种疯狂似自焚的行为, 大抵是因为他本身是个不幸的人。他时常在想, 他可能是个灾星降世, 不然为什么他身边亲近的人都会最终离他而去?

他索性将自己的命看淡好了。

看淡了, 就会释然很多。

所以他此刻真心觉得,他是生是死无所谓,能够让谢照安活下去就够了。

可谢照安握住他垂着的手,强撑着道:“陈偃,你不能离开我,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苟活?”

陈偃抚了抚她的发丝,“陈偃一生,无功无过,无名小卒,生死而已,不足惋惜。可是昭昭,你不一样。”

你是大雍的太阳。

你还要为大雍打退番骑,收复故土。

“都是人命,难道还有贵贱之分?”谢照安气得想打他,她不喜欢他这副看淡生死的模样,她最讨厌这些人故作洒脱,实则不负责任的做法,李嗣珩是这样,祝平暄是这样,陈偃也是这样!

她恨,她恨不得抽他们两耳光!

“死是很容易,可是活着的人有多痛苦,你难道不知道吗!”她质问道,“我明明说过,等我回去,我们就成亲。如果在阳间成不了,我们就在阴间成,你休想与我阴阳相隔。”

陈偃的手忽然颤了颤。

他看见谢照安倔强

的目光。

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柔声道:“好,我们一起回去。”

**

阿斯潘达传见陈偃,是在一个深夜。

这时桑其连打胜仗,攻克了大雍数座城池。阿斯潘达心情大好,盛情款待手下将士,通宵达旦,开怀畅饮。

陈偃是在众人鄙夷蔑视的目光中走进来的。

他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大雍青年,不知他等会儿将会给他们带来怎样拙弄的乐趣。

阿斯潘达高坐主位,示意手下端给陈偃一杯酒。

“使者不辞辛苦,有失远迎,这是桑其特有的玛哈酒,尝尝?”

只见陈偃面不改色地接过,一饮而尽。

玛哈酒独有的辛辣,辣的他嗓子疼。

阿斯潘达不禁哈哈大笑:“使者好酒量,比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雍人有胆魄的多。”

他给陈偃赐了座。

“使者就不怕,方才那杯酒是毒酒?”阿斯潘达饶有兴致地问。

“纵是毒酒又何妨,陈某生死还不是王子一句话的事?”

“哦?看来使者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阿斯潘达颔首,“那么李昭明的生死呢?使者在乎吗?”

陈偃藏在袖中的手不禁握成了拳,“王子想要开什么条件?”

明人不说暗话,阿斯潘达很欣赏他的干脆利落,他们两方都知道,李昭明是十分有用的赌注。只要这张牌捏在桑其手里,桑其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宰割大雍的。

“嘉峪关,甘州,肃州。”阿斯潘达又示意手下递给了陈偃一张划分好的地图,“咱们就以讨赖河为界限,如何?”

陈偃凝望着案上的地图,图上鲜红的笔迹割开了大雍西境,犹如无数战士淋淋的鲜血,生生地被桑其横亘在讨赖河两岸。

“你们大雍皇帝想必也不愿他的手足落在桑其手里受尽屈辱吧?”阿斯潘达的表情十分悠闲。

陈偃沉默不语。

“我给使者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李昭明是生是死,全在使者尔。”

陈偃却笑道:“看来王子很有自信。”

阿斯潘达不懂他为何会这么说。

陈偃继续说道:“昔日你们桑其在大雍安插内奸,大雍可没忘了这桩往事,不知苏谦复和苏卿之父子今日在哪里高就呢?”

阿斯潘达脸色变得不好看。

苏谦复和苏卿之早就死了,因为他们触怒了桑其王,已经被大刀砍成了肉泥喂狗。

不过这使者为何要在今晚提及苏谦复父子这俩畜生?

陈偃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酒杯挪了个位置,并没有告诉阿斯潘达这桩旧事背后的秘密,他反而选择起身告辞。

就在他离开的下一秒,城门的探子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面色焦急地禀报:“不好了!大雍军打过来了!”

阿斯潘达瞬间跳了起来:“他们到哪儿了?”

“城下!”探子忙不迭补充道,“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大雍派了五十万人马!”

不等他说完,席间有人猛然有人砸下酒杯,吼道:“番狗,拿命来!”

阿斯潘达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已被招降的昔日大雍校尉庞渭。

庞渭在大雍一直郁郁不得志,一次战争惨败后,他被桑其俘获,桑其王当时给他开了优厚的条件,劝他投降。而庞渭也真的选择了背叛大雍,投入桑其的阵营。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时过境迁,庞渭竟然又能为了大雍,再次成为桑其的叛徒!

此刻他领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援手,将席中的桑其将士杀了个措手不及。

仓皇之间,翰斡尔率先反应过来:“我们中计了!”

阿斯潘达咬牙切齿,吼道:“把人抓回来!”

他们太得意忘形了,以至于忘了大雍的志气还没有被消磨,他们正潜伏在暗处,伺机等待着机会。

陈偃和谢照安已经没了踪影。

燕北客背着谢照安,一路跑到西门关的暗道。

在暗道打开的那一瞬间,陈偃将他们二人推了进去,说道:“燕大哥,你带着她先逃!”

“那你怎么办?”

“我答应过庞渭,要带他回大雍。”陈偃道,“我需要留在这里,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赶快救她出去吧。”

燕北客匆匆地瞥了他一眼,危急的局势已容不得他考虑那么多了,他不等谢照安开口,只对陈偃扔下一句:“小陈兄弟,等我救出她,我再回来救你!”

一定要活下去!

陈偃点点头,关上了暗道的门,并斩断了最后一丝可以打开暗道的机会。

谢照安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拒绝。

她眼睁睁地看见陈偃的目光那么坚决,又那么苍凉。

燕北客顺着暗道一路狂奔,他们能感受到泥土之上,万马奔腾,杀气冲天。强烈的冲击和震动让他们的心神都为之紧张地颤抖。

这条暗道还是当初修建西门关时,工人突发奇想的一个主意。他说,从西门关到破虏村,是他家乡的距离,他相信,未来一定有人需要依靠这条暗道回家。所以,他们悄悄挖出了这条暗道。

桑其人并不知道。

燕北客脚步不停,喘息着道:“妹子,你还撑得住吗?”

“燕大哥,上面是什么情况?”谢照安哑着嗓子问。

“小陈兄弟想了个主意,大雍分了五支队伍,分别选了一条隐蔽的路,一路杀到西门关门前了,现在西门关被咱们大雍军包围了。何况城内还有庞渭校尉和乘玉楼的兄弟,咱们里应外合,不怕赶不走桑其这群番狗!”

他顿了顿,又劝道:“妹子,你放心,小陈兄弟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谢照安气息微弱道:“燕大哥,多谢你……”

“西境的大家都是家人,无需感谢!我和乘玉楼的弟兄们守着西境也守了好多年,虽然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江湖人,不是大雍招编的士兵,但是保家卫国、打退番骑的心都是一样的。”

燕北多慷慨悲歌之士,燕北客生于燕北,心中怀藏的,始终是对大雍的赤胆忠心,而像他一样的慷慨义士,也从来不止是一个数字,而是越来越庞大的一个群体,燕北客坚信着,未来会有更多的人加入他们。

谢照安一面是感激,一面是疼痛,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陈偃。

她不由得泪流满面。

陈偃还留在西门关。

其实他也不知道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他能不能活下来。可是这个计划是他想出来的,他需要为其殿后。

所以他们临别时,他对谢照安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一定要记得我。

就算我死了,也请一定要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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