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上邽

小察,我不想杀你

上邽县令是个年轻人, 他得到了秦州刺史的指令,在听闻谢照安大军兵临城下时,固守上邽。

不久, 城内出现了一个江湖人。他执意要见秦州刺史,上邽县令觉得此人来历蹊跷,便先接待了他, 刺探他的来路。

这个江湖人说:“李昭明就是谢照安, 谢照安杀死了我的兄弟。我要报仇。”

上邽县令问:“你兄弟是谁?”

“峰林十三刀。”江湖人回答, “峰林十三刀虽名十三刀,但一共有十四个人, 十三个刀客, 一个探子,我叫刘峰林。”

“十几年前, 我十三个弟兄皆命丧黄泉,只有我活了下来,这全赖谢照安所赐。她也一定想不到, 还有个我活在世上, 我要为我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你要怎么报仇?”

“谢照安有篡逆之心,如今他们的军队驻扎在离上邽城外一百里的营地。营中有我的内应, 我需要大人支援人手,待挑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我有七成的把握能够刺杀谢照安!”

“刺杀?”上邽县令听完, 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当年, 也是这么刺杀安兴县令的么?”

刘峰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上邽县令几乎是一刹那动的手, 刘峰林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姿容淡雅的年轻人, 他的胸膛中已被插入一柄尖锐的匕首,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上邽县令面无表情道:“上邽不需要你这等卑鄙小人来营救,也不要依靠你此等肮脏的手段去抵御敌军。”

刘峰林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何上邽县令要杀了他。

不想采纳他的计划就不采纳,把他赶走不就完了,杀他是几个意思?

不明不白的刘峰林死不瞑目。

但其实,上邽县令杀他合情合理。

因为多年以前,上邽县令还不是县令,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他有位名叫薛临海的养父,担任安兴县令,养父待他恩重如山。

这位年轻的上邽县令,姓薛,名察。

曾有人告诉他,复仇很重要。

也曾有人告诉他,活着最重要。

他迷茫困顿,挣扎在思海浪涛中数年。

今日,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看得清自己,才最重要。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刘峰林死,所以他动了手,他无怨无悔。

**

大军来势汹汹,最终攻破了上邽。

秦州知州和上邽县令皆被俘虏。

薛察端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樽酒杯,浑浊的酒水倒映出他准备随时英勇就义的脸庞。

谢照安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他抬头看了看她,冷漠地回应道:“好久不见。”

初时,他们是并肩天涯的好友,等再见面时,已是反贼与忠臣。

“什么时候来的上邽?”

“三年前。”

“李嗣琰怎么不把你派去江南,和越王作伴?”

薛察忽然急道:“这是我的主意,和越王无关。”

谢照安哈哈大笑:“你担心我会杀了越王?”

薛察紧张地抿了抿唇。

“难道我在你心中,已经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谢照安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道。

薛察轻声道:“若是以前的你,一定不会谋反的。”

“错了。”谢照安慢慢地摇头,“从十三年前开始,我就想谋逆了。只是那时的我势单力薄,不足以与李嗣琰抗衡。”

“小察,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从没变过。”

薛察冷声:“那么就是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是个表里如一的大侠,不屑于做千古唾骂的反贼。”

谢照安扬眉一笑,“我始终觉得,若有人伤害了我的家人,不管过多少年,我都会报复回来,为我的家人讨一个公道。小察,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薛察:“……”

“你毫不犹豫地杀死刘峰林,说明你一直没忘记峰林十三刀与你的杀父之仇。”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那么李嗣琰害死了我的兄长和我的侄子,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他。”

薛察的嘴唇开始轻微颤抖。

不管是生父,还是养父,他们一直都在教导他忠君爱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谢照安大逆不道的话,在他听来,尤其刺耳。可李嗣琰在他心目中光辉神圣的形象,也逐渐在崩塌。

“若我再告诉你,如果我独自一人回长安,李嗣琰一定会派人杀了我,你信不信?”

“……我不信。”

“那么你说,李嗣琰为何一开始将我遣去战争凶恶的西境,他当真觉得我一个女人能保家卫国吗?还是他希望我早点死了呢。”

“你住口!”薛察喊道,“陛下圣明,岂是你一介反贼能评头论足的?”

“小察,是你了解李嗣琰,还是我了解李嗣琰?”谢照安投来怜惜的目光,“李嗣琰不配坐在皇位上,他自私又阴毒,我来取而代之。”

“一个皇帝而已,只要姓李,这个江山还是李家的江山。小察,你是要忠李嗣琰,还是要忠江山?”

“这有区别吗?”

“当然。”谢照安笃定道,“一个皇帝若是败坏江山,你是要忠于这个皇帝,招致亡国之祸,还是推翻这个皇帝,另择明君,让这个江山继续繁荣昌盛?”

“呵,陛下不是明君,难道你是?”

“就凭我能收复江山,而他要杀我。”

谢照安字字铿锵,指了指案上的酒杯,“我不想与你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小察,我所说的话,句句都是忠告。”

薛察的目光垂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杯里的酒水,脸色苍白。

忽然,他抄起酒杯,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的嗓子开始变得火辣辣的疼,仿佛在燃烧。他呛着,低头不断咳嗽。

可是除了这点不舒服,其他什么反常都没有。

谢照安哈哈大笑:“你不会以为我给你的是毒酒吧?”

难道不是吗……

薛察悻悻地放下酒杯,突然感觉方才慷慨赴死的举动好像有点幼稚又可笑。

“这是西境的烧酒,陈偃跟我说过,若是你在的话就好了,我们还像最初一样,可以一起喝喝酒,谈天说地。”

薛察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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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察,我不想杀你。”谢照安的语气柔和下来,“我也不想你站在李嗣琰那边,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站在我们这边吧,阿虞和陈偃都在。我做了皇帝之后,你就能实现你的梦想了。”

“我的……梦想?”

“你的父亲沈知举,当年枉死,李嗣琰有为他翻过案吗?”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谢照安不置可否地摆摆手,“我知道的事太多了。我只问你,李嗣琰有真心为当年冤死的眉山党和殃及的无辜官员悔过吗?他甚至有为这些人翻过案吗?”

李嗣琰当然没有了,他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

“可我会。”谢照安道,“我会给所有无辜的人一个公道,小察,你难道不想继承你父亲的志向,做一名明辨是非的监察御史吗?”

“你夙兴夜寐,通读律法,真的甘心这辈子就结束在上邽吗?”

泪水夺眶而出,薛察忽然伏案痛哭。

他太痛苦了,二十多年的信仰顷刻崩塌。

他一直在心中念着忠君爱国,可是谁都没告诉他,到底该忠什么样的君,该爱什么样的国。在圣贤书上读到的知识,不过是虚无的空谈,他经历过的纠结,书里一句都没教会他。

谢照安的话,确实令他为之心动。

他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压根做不到父亲所说的那样清正无私,他没法再忠于李嗣琰了,他的内心已向谢照安偏袒。

他厌恶极了此刻的自己。

谢照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她相信,小察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会看明白的。

他会明白,整座江山应该属于谁。

**

上邽城内都是巡逻的士兵,罗谙穿梭在受伤的病人间,忙的焦头烂额。

虽然谢照安严整了军规,不许欺压城中百姓,但是一场大战下来,伤亡无数,这是永远无法避免的。而哪里有病人,罗谙就会跑到哪里,这是她作为医者的仁心信仰。

忽然,有个小孩朝她泼了一碗沸水。

罗谙只感觉迎面泼来一股热意,她来不及闪躲,只能下意识用手挡住脸。

有个人却蓦地挡在她面前,沸水被泼在了那人的手腕上,他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通红。

罗谙诧异地仰头一看,发现此人正是薛察。

薛察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烫红的手腕,随后又漫不经心地将衣袖拢起遮住。

他似乎不想跟她说话,只是回头瞪向罪魁祸首,斥道:“胡闹,你家大人呢?”

“狗贼!”小孩毫无畏惧,怒骂道,“你们都去死——”

随后,他就被他母亲捂住嘴,他的母亲羞愧地连连道歉,忙扯着小孩跑远了。

“薛察?”罗谙怔怔道,“你……你怎么……”

“我是上邽的县令。”薛察道,“我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儿。”

罗谙又低下头。

她此刻有些尴尬羞赧。

多年前,临安梅雨朦胧,她站在葱翠的小院中,淡薄地和薛察说:“薛公子,我的心不在你这儿,我有许多事要做,我不想嫁给你。”

当时薛察的神情十分窘迫,他垂手站在她十步之外,最后道:“我会离开的,罗姑娘,我不会打扰你了。”

她后来觉得自己说的话未免太过薄情,她应该静下心来和薛察好好谈谈,她是名医者,注定要走遍天涯海角,无法将此生托付于一个人,也无法困顿于一个小院的角落。

薛察也明显误会了,他误会她是因为讨厌他,所以才想赶走他。

可她那时太年轻气盛,在得知越王打算将她许配给薛察时,出于羞怒才说了一系列冲动的话,从而伤害了一个少年懵懂纯粹的心。

一别数年,薛察早已不是少年,他成熟了许多,也长高了许多。记得他们初遇时,薛察没比她高多少,如今她却只能堪堪及到他的肩膀。

薛察似乎还对她抱有疏离的态度,她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你的手腕若不及时处理,会留疤的……”

“无妨。”薛察淡漠地打断她的话,“小伤而已,不劳烦挂心。”

他后退了几步,看了罗谙好几眼,然后走了。

罗谙顿在原地,片刻之后,她追了上去。

“你等一下。”罗谙咬咬唇,拦住薛察,“我有话跟你说。”

薛察安静地等着。

“我、我不讨厌你的。”罗谙不敢看他的眼睛,嚅嗫道,“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处境。”

“在这个世上,女子的出路并不多。我有幸继承了我父亲的医术,我想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者,我想尝遍天下百草,在医术上更有所精进。我不甘心嫁人,因为我的脚步无法停下,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有了很多收获。将来我会有更多的梦想,我想教导更多女医者,那样女子看病就和男子一样简单了……”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薛察,你有你的执着,我也有我的梦想,这才是我想说的。”

她鼓起勇气,仰头看他的眼睛,对方目光沉静,宛若镜湖。

“我从未计较过这些。”他说,“罗姑娘是空中的鸟,自有徜徉天地的时候,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你没有生气?”

“没有。”薛察摇摇头。

他只是难免失落罢了。

罗谙终于松了口气:“如此就好。”

她默了默,又想起一事,“你见过谢照安了?”

“嗯。”

“那你——”

“你和她一起来的上邽?”薛察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罗谙点头:“嗯,我在西境的时候就遇见她了。”

“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罗谙不免感到疑惑:“你认识她认识的早,你难道不知她的为人?”

薛察淡淡

道:“是人总会变的。”

“可我觉得,她没变。”

“难不成她做反贼还有理由?”

罗谙轻轻一笑:“你何不自己去问她呢?至少据我所知,她在西境出生入死这些年,没少有朝中的人来难为她。而谢姑娘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只不过以牙还牙罢了。”

薛察既没赞同,也没反驳,他沉默了下来,忽然往城门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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