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晦晚

我恨你

叛军打到了扶风, 长安岌岌可危。

已尽深秋,凛冬将至。

谢照安独自回到主帐中,她的眉目已染上了一层冷霜, 就连放在角落的苍龙枪都不禁冒着寒气。她沉默着点起油灯,走过去看挂起来的偌大地图。

他们的军队已经开始逐步蚕食长安周围的县城,地图上用朱笔标记的城池也愈来愈多, 慢慢地将长安包围成一个圈。

只待兵临城下, 旌旗蔽日。她李昭明踏入皇宫之时, 便是李嗣琰退位之日。

谢照安唇角一勾,胸中不免生出了几丝畅快。

阿兄, 你看见了吗。

这个江山, 马上会是属于我的。

这是我应得的。

忽然帐外有人高呼:“你不能进去!没有李将军的命令,谁都不能进!”

“放肆!我乃大雍的长公主, 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个久违的熟人的声音。

谢照安甫一扬眉,掀帘而出,对远处的人扬了扬下巴, “让她进来吧。”

李晦晚的脸因为几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变得疲惫, 再加上她被士卒拦在营外,大喊大叫犹如泼妇, 全然没有从前长公主的尊容与威仪,倒显得愈发狼狈。

得到谢照安的指示, 士卒放下戈戟, 给李晦晚让出了一条路。

李晦晚通红的眼睛瞪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 疾步走进了主帐。

一进帐内, 她就毫不客气地对谢照安质问道:“你要谋反?”

谢照安微笑着耸耸肩, “不明显吗?”

“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谋反做皇帝!”

“那我就是第一个。”谢照安毫无畏惧。

李晦晚怒目圆睁, 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你真是个疯子!父亲母亲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种!”

“李晦晚,我劝你嘴巴放干净。”谢照安冷下脸,“我能让你进军营,已经给你面子了,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李晦晚单薄的身躯忽然颤了颤。

她发现她一点都看不明白面前的女人。

她们明明是亲姐妹,此刻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李晦晚上前几步,想要拉住谢照安的衣袖,“李昭明,你不能谋逆篡位。”

“你想劝我放手?”谢照安躲开她的触碰,笑道,“然后送我去死?”

“李晦晚,你如今在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资格和我说这么幼稚的话。”

“你篡位了,我怎么办……”李晦晚喃喃,眼神茫然。

谢照安透过她彷徨的表情,看见了她内心的恐惧和担忧。

她的确对这个妹妹大失所望,她恨她不像她一样爱她,她恨她联合外人算计她,她恨她将她的真心碾碎践踏,她恨她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但她也不想和这个妹妹彻底决裂——从血缘上来说,她们毕竟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谢照安的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就算我篡位了,你还可以继续做你尊贵的长公主。”

“我不想要!”李晦晚吼道,“让你做皇帝,我做长公主,让我永远低你一头?让我提心吊胆地在你脚下苟活?”

谢照安皱了皱眉,没明白她的话。

“我不服气!”李晦晚撕心裂肺道,“凭什么我不如你?凭什么我要处处矮你一头?李昭明,你为什么要活着?你为什么活这么久?你为什么不死在西境?为什么你能事事拔尖,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的身上!”

“你想说什么?”

“打小兄长就宠爱你,不喜欢我。我不理解,我们明明是亲姐妹,我到底比你差在哪里,为什么兄长总是看不见我。”她的眼泪恨恨地从脸颊两侧滑了下来,“爷爷和父亲的目光也总是在你身上,爷爷甚至可以提前将你封成公主。李昭明,你活的多辉煌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往外面跑,你总是喜欢和别人打架,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你这么粗鲁野蛮,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喜欢你。”

“无论是爷爷,父亲,母亲,还是兄长,他们也很喜欢你。”谢照安解释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错觉,但是他们时时都在夸赞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他们对我是什么样子,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可母亲确实疼爱你,不是吗?”谢照安道,“母亲总骂我,她不喜欢我,可她很喜欢你,很宠爱你。”

“所以你恨我!”

谢照安更加一头雾水。

她不懂是什么造就了李晦晚现在的模样。

李晦晚抹去鼻涕眼泪,狰狞地笑道:“凭什么你可以活的得意,又凭什么我不可以?我为什么要居于你之下?把你踩在脚下,才是我想要的。”

“所以我才会跟李嗣琰提议让你去儋州,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所以我才会明知裴观喜欢你,却还是会嫁给他,我要夺走你的一切,我要证明我作为长公主一点都不比你差,我比你更优秀。”

“可你也要做长公主,我不甘心啊。我就是想害你,裴观不是喜欢你么,那就让你做他的妾啊,做他的妾,你就永远都比不上我了。”

“可笑的是,我竟然只想害你,我竟然不敢杀你,我杀不了你。我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你是我的姐姐,我竟然还有那么一丝……一丝爱着你……”

李晦晚笑得更加癫狂,“可你现在竟然要谋逆!你竟然想当皇帝!不仅如此,你还杀了裴观!你杀了我的丈夫,你叫我怎么原谅你!”

“我杀了裴观?”谢照安感到疑惑。

在她的印象里,并没有裴观的身影啊。

“就在你起兵的那一天起,裴观就被李嗣琰派来扶风守城了。他战死了。”李晦晚一字一顿道,“我自收到这个消息,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你以为我为什么来。”

“哦。”谢照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回身去倒了杯热茶,“你若是因为裴观的事记恨我,大可不必。一个无用的男人,死了就死了。你作为长公主,什么样的青年才俊都可以挑。”

她将热茶递到李晦晚面前,“外面冷,你赶了这么久的路也不容易,先喝杯水吧。”

“谁要你的惺惺作态!”李晦晚猛地拍掉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地,尚且还在冒着白气。

谢照安冷声道:“我的耐心有限。”

“谁惹的起你李昭明啊。”李晦晚笑着,“李嗣琰惹了你,你就要造他的反,我惹了你,你岂不要杀了我?”

“你和他不一样,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谢照试图唤醒她,“他会

害你,我不会害你。这些年,因为裴家的事,你在长安的日子也不好过吧?不然李嗣琰也不会派裴观来扶风了。”

“你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李晦晚再次落泪,“李昭明,你我之间,就不该两个都活着。”

“你什么意思?”

谢照安没想到,李晦晚竟恨她至此。

她沉寂的心再一次开始揪着疼,她有多爱这个妹妹,此刻就有多么狼狈。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们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以为,李嗣珩的死是李嗣琰和沈具言谋划的,其实当时知道这个计划的人,还有我。”

李晦晚得意地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看不惯李嗣珩惯着你,我要让你痛不欲生。所以我找到了李嗣琰,他承诺我,只要我帮他登上皇位,我就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为了除掉李嗣珩,我才会在你跟前故意提起洛阳的牡丹很好看,你果然跟李嗣珩提了这事,李嗣琰也果然宠爱你,他真的打算去洛阳。”

“他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什么要害死他!”谢照安目眦欲裂,心痛得不能呼吸。

原来,原来,她的亲妹妹也是她的仇人。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李晦晚继续道:“在儋州途中,刺杀你的刺客,是李嗣琰安排的,他压根就不想你活着。你后来活着回到长安,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不过你压根没怀疑我。”

“你肯定也想不到,祝平暄是我推下楼的,是我让他双腿残废,此生再也站不起来。”

一字一句,犹如凌迟。

“我就是喜欢你痛苦,我就是喜欢杀尽你最在乎的人。”

她猛地将一柄匕首狠狠捅入腹中,让滚烫的鲜血浸染她的衣裙。

谢照安脸色蓦地一变。

“李昭明,我恨你,我此生最恨的人,就是你……”

她倒了下去,最后倒在了谢照安的怀里。

她活够了,这些年,她受尽冷眼,她知道她再也不是尊贵的长公主了。她不想再维系表面的从容,不如就此永远结束。

这个秋天,实在是太冷了……

她衣衫单薄,又因失血过多,身体冷得直打颤。她咬紧牙关,哆哆嗦嗦地用沾满鲜血的手扯住谢照安的衣襟。

“我与你,不死不休。下辈子,我再也不想当你的妹妹……”

在她四岁的时候,某天她摘了一篮子牡丹,蹦蹦跳跳地要和母亲姐姐分享这份喜悦。

结果却听见殿内姐姐的悲吼:“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当时春光明媚,她却觉得她冷极了,比在冰窖里还要令人发抖。

这个世上,最令人悲哀的事,莫过于你发现你最爱的人,其实压根不想让你活在这个世上。

她慢慢地阖上双目。

在意识快要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了谢照安哽咽的声音——

“其实,洛阳的牡丹是送给你的。我和兄长说,只有洛阳的牡丹国色天香,才配得上我的妹妹。”

谢照安静静地抱着李晦晚,感受着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却。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丝丝血腥。

她将脸埋进李晦晚的颈窝,阵阵呜咽最后化为了悲鸣痛哭。

她哭的好伤心,泪水纵横泗溢,滚雪溅玉,宛如瀑布一泻千里,又宛如暴雨倾盆如注。

风雪欲来,那一波三折,回肠九转的哭声,最后又渐渐消散在帐中。

【作者有话说】

李昭明出生的时候,父母感情不是很好,她更多见到的,是父母之间的怨怼。直到李晦晚出生,他们的感情才稍微好转了一点,但也只是片刻。她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像当初不理会自己一样不理会李晦晚,于是终于悲愤地和母亲大喊道:“如果你们不爱小晚,那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又不负责?让她和我一样从小看着你们争吵不和?”

结果她被母亲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后来李昭明想通了,就算世上没有人爱李晦晚,她会一直爱,并且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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