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赌气

不用管他,家犬不需要凳子

“皇上仁慈孝道, 想为其生母在临安建造一座佛塔,多年前这项工程荒废,今年重新开始施工。皇上命我们前来, 为的是我们相互勉励,督促彼此,好早日竣工这座宏伟建筑。”

工部侍郎兼临安巡抚使宋衡开门见山地说道。

侯载白点了点头:“诸位大人远道而来, 侯某自然不敢怠慢。”

宋衡见他乖顺, 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啊!长安一别之后, 我与侯大人也一年多不见了,侯大人倒变了许多。我倒是还时常想起当年侯大人初入仕途时的才气凌云呢!”

侯载白仅仅是微微一笑, 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侯某如今年岁渐长,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莽撞。”

侯载白当年入仕之时, 为了追寻庇护,毫不犹豫地就投到了沈党门下,自然而然地免不了要和宋衡打交道。但沈党上下其实也并非一心, 每个人皆有自己的筹谋, 侯载白与宋衡的关系究竟如何,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一旁的江涣与董阁自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 宋衡笑着指了指他们两个,向侯载白介绍道:“这两位, 侯大人想必并不熟识。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监察御史兼巡按御史董阁,这位是工部郎中兼临安巡察使江涣。”

三个人一一打过招呼。

“五年前, 我初入仕途, 曾听闻过侯大人的名号, 侯大人写的文章我也全都读过。”江涣说道, “侯大人有如此才华,难怪能得沈大人的青睐。”

“江大人过誉了。”

“我是由心敬佩侯大人的。”江涣越说越激动,“寒窗苦读的书生,有几人能写到侯大人文章的深度?又有几人在读过侯大人的文章之后不抚卷长叹的?从前,我以为只有眉山书院才会……”

董阁此时冷哼一声,打断江涣的话:“江大人,我们此番是为了建佛塔来的,叙旧的事你们单独聊,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他一向心直口快,江涣从没有被这么直白的针对过,还未说出口的话就憋在喉间,一张脸开始泛红。

“好了好了,董大人说的不错,正事要紧。”宋衡敷衍地打圆场。

侯载白说道:“我已经下令在临安征集壮丁,诸位大人稍作整待,不日便可开启工程。只是临安府目前的拨款有限,还请诸位大人告诉我,皇上可有什么预算?”

“皇上筑塔以念生母,自然是越高越好,就算修成临安乃至整个大雍第一高塔,也不为过!”董阁趾高气扬地说道。

宋衡点点头,附和道:“侯大人,这项工程若是完成得漂亮,介时皇上满意,离你飞黄腾达的日子还远么?人人都知侯大人乃是青年才俊,不出三十的年纪便能坐上临安刺史的椅子。依我看呐,侯大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侯载白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直白道:“既然要修成古今第一高塔,那么户部拨了多少钱?我总得依据支出早做打算吧。”

“户部的拨款马上就到了,我们三人快马加鞭先赶来临安,为的也是早做打算。”宋衡避重就轻,“我们几个都受过沈大人的恩惠,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修塔一事,不仅关乎我们自己,更关乎沈大人。沈大人在朝中如履薄冰,更有袁党一众虎视眈眈,若是我们办砸了,沈大人遭到牵连,我们的前途更是毁于一旦,再无翻身可能。诸位大人,都要想清楚行事。”

侯载白咬了咬牙。

连钱都没有,说什么都是空话,原来都是一些吃白饭的。现在更是搬出了沈具言,这不明摆着提醒他,他现在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沈具言给他的,既然沈具言能给,那么他也能一一收回——倘若侯载白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我身为临安刺史,责任在我。”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听不出一丝的波澜,“修塔一事,还望各位大人监督,我一定会办妥此事的。”

宋衡很欣赏侯载白的识趣。

其实若要坐到这个位置,不识趣一点,恐怕比名利来的更早的,是架在脖子上的屠刀。

在场的四个人,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星夜低垂,笼盖四方。临安府暗涛汹涌,并不妨碍临安府外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谢照安和陈偃慢悠悠地走在街上,正准备去医馆找薛察和傅虞他们。

谢照安说道:“最近小察都很喜欢待在罗姑娘的医馆。”

陈偃道:“嗯。”

谢照安眨了眨眼睛:“你知道为什么?”

陈偃摇了摇头:“他年纪小,却遭遇祸事,换作其他小孩,肯定承受不住的,他却还一直跟着我们奔波。或许待在医馆,能让他感受到一点平静吧。”

谢照安若有所思:“我倒是觉得,他和罗姑娘很合得来。”

“他们二人性格有相似之处,小察喜欢听罗姑娘说话,这是正常的。”

谢照安偏头看他,笑问:“那我喜欢听你说话,我们性格也相似吗?”

陈偃温柔地笑了,补充道:“或许性格相差太大也能相互吸引吧。”

谢照安转过头,正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迅速地人群中掠过。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对陈偃说道:“你先去医馆,我现在还有点事去做。”

话音未落,她便一头扎进了人海里。

那人的脚程很快,谢照安一直追到了临安府才停下来。

可惜她再一次跟丢了。

她抬头,神色莫测地凝视着临安府的牌匾,朦胧月色下,这墨色淋漓的三个大字尤显得冷酷无情。

这和尚来无影去无踪的,上一次是在寺庙里面消失的,这一次又是在临安府消失的。他到底是谁?他难道和临安府的人有关联?

谢照安的心此刻变成了一堆乱麻。

她本来就因为没有思绪而感到烦躁,现在更是想抓的人没抓住,空落落的心情让她变得更加郁闷。

真相到底还要潜伏多久,才能浮出水面?

谢照安到底太年轻,她恨不得立刻理清楚所有的事,就像把一棵树的皮全都剥干净。但她也知道,越心急就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她收回目光,一个人从临安府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玄色衣裳,腰间配着一柄刀。

二人一见面,神情都变得不对劲。

“怎么是你?”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谢照安“哼”了一声。

傅庸也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上次惜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清了清嗓子,别扭地说道:“我来临安,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正好。”谢照安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找我麻烦,我也懒得跟你不对付,我们两个互不干扰。”

“好。”傅庸立即答应了下来,可见,他也压根不想再跟谢照安有过多的接触。

“不过,你来临安府做什么?”他问道。

“跟你没关系。”谢照安道,“不过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影在这里?”

傅庸冷笑道:“你不就是可疑的人影么?”

真是三句话都说不到一处去。

谢照安扭头就走。

“等等。”

傅庸却突然叫住她:“……她也来临安了?”

“谁?”

“……傅虞。”

谢照安翻了个白眼:“你想干嘛?”

“带我去见她。”

“你让我带你去,我就带你去?”谢照安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无理取闹,“阿虞现在根本不想看见你,她睡觉说梦话都是在骂你,我劝你不要去自讨苦吃。”

“少啰嗦。”傅庸皱了皱眉尖,“我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谢照安一张口,但傅庸又抢先道:“我是她的师兄,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长,我们两个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呵呵,现在知道说你是她师兄了,早干嘛去了。

谢照安铁了心要甩开他,于是打算运轻功,立即往屋子上跑。

结果刚一抹脚,傅虞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咦,照安,你在这儿啊。”

她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也正好看见了同样站在阴影下的傅庸。她的神情一怔,然后变得委屈又愤怒。

她略过傅庸,就当是没看见他,径直朝谢照安走去,说道:“看你一直没来,我就出来找你了。走吧,他们都等着呢。”

傅庸却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我只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就几句。”

“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傅虞偏头瞪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也不想听你说。”

“怎么,你们有什么急事?”傅庸不放手。

“关你什么事?”

“既然是急事,我帮你处理。处理完,你是不是就有时间听我说话了?”

傅虞听了,更恼火了:“哟,你还真有面子,你以为你是谁啊?”

傅庸依旧固执地说道:“你甩不开我的。”

“……”傅虞不再说话。

他说的对,她的确甩不开。

他可以轻易地甩开她,他高兴的时候就会出现,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消失。她却甩不开他,不管她愿不愿意或者高不高兴,他想出现就出现——从小到大都是。

傅庸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跟着她们一起来到了医馆。

陈偃、薛察和祝平暄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但很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傅庸会来,所以放在一起的凳子就少了一张。

傅虞没好气地说道:“不用管他,家犬不需要凳子,坐地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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