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讨好

你送我的穗子,我一直带着

小院子里漆黑一片, 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跳跃着火光。六个人坐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此时气氛稍有些凝固。

陈偃手中举着这盏油灯, 随着他的动作,微弱的光扫过他温润的眉眼、鼻子和嘴唇,最后定定地照在地上铺开的一张纸上。

纸上写满了端雅恭方的字体, 但谢照安没高兴看, 她一手支着下巴, 歪着脑袋,目光十分专注地放在陈偃的脸上, 一门心思, 满心满眼。

傅虞坐在她的身边,低头不语, 只是抠着指甲玩。

傅庸到底找到了一张凳子,但他对这场谈话不感兴趣,所以也低着头玩手中的穗子。

薛察和祝平暄坐在一起, 祝平暄屡次想开口打破平静, 但是他发现好像无论说什么话都会石沉大海,只能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薛察一直在盯着陈偃的动作, 其实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好避开这诡异的氛围。

夏风淡淡, 蝉鸣悠悠。幽暗的灯光就像是一只调皮的雀儿, 一一跃过所有人的面前,直到他们都被这团光给吸引住, 注意力也全都被拉了回来。

陈偃清了清嗓子, 道:“好了, 我们开始吧。自从我们来到临安之后, 所有可疑的点我都写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来到临安的第一日,临安正在举行一场名为天外飞仙的比赛,主持这场比赛的人正是梁员外。随后,我们跟梁员外去了迎春楼,并听他说,迎春楼里有人散布消息,最近会有一群江湖人士前来临安。”

“他请求照安帮忙保护他的女儿出嫁,据说是有一名大师算过,若是梁家这个月不出嫁女儿,那么梁家便会遭遇祸患,梁员外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迎春楼是一个疑点,那名大师也是一个疑点。”

祝平暄紧跟着补充道:“那一天我去了红松书院,晚上在上山的路上,听见有女人的啼哭声,然后我一回头,还看见了一张跟鬼一样的脸!这路上闹鬼,我赶紧往山上跑,结果在书院门前遇见了梁姑娘。”

陈偃点点头:“然后我们便在第二日晚上相遇,也是在这天晚上,梁姑娘提出要嫁给祝兄。”

“对对对,自从这件婚事定下来之后,我就开始碰见各种怪事了!”祝平暄点头如捣蒜,“我昔日同窗蒯四说是请我喝酒,结果把我迷晕了送到花楼,我还差点……呃,所以那个花楼也有问题!”

谢照安说道:“可是等你找到蒯四的时候,他却已经死在红松书院的山路上。”

“对,他是被勒死的,我看见他脖子上好重的一道勒痕。”

陈偃道:“接着梁姑娘消失了,是在她的房间内突然消失的。房间内没有挣扎的痕迹,香炉里且放着迷香,初步断定梁姑娘是被人迷晕了带走的。”

薛察道:“而且在她的房间里搜出了天香绢,拐走她的人和雪鸱有关系。”

“这天晚上我又碰见有人想要杀我!”祝平暄说道,“是个女人,要不是谢姑娘及时出现,我恐怕就惨遭毒手了。”

谢照安道:“她是往迎春楼的方向跑的,所以我肯定迎春楼有秘密。”

“现在,可疑的地方有三个——红松书院、花楼还有迎春楼。”陈偃道,“我们兵分三路,同时调查这三个地方。”

祝平暄举手道:“我去查花楼,我要看看到底是谁要害我!小陈兄弟和我一块儿去!”

陈偃表示默认。

傅虞开口道:“我去红松书院吧。”

谢照安点点头:“那我去迎春楼。”

薛察抿了抿唇,看向谢照安:“我也想去迎春楼。”

谢照安笑了笑:“好,我们两个去。”

陈偃最后看向傅庸,和气地笑道:“傅公子呢?跟阿虞一起?”

“……嗯。”傅庸手里还在玩着穗子,心不在焉地应道。

傅虞也不理他,霍然起身,说道:“那我现在就出发。”

于是傅庸也起身,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了。

祝平暄张望着:“他俩不会打起来吧?”

“怕什么,又不会死人。”谢照安笑道,“两个人闹别扭罢了,你瞎操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

傅虞卯足了劲运起轻功,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倍。她或许想要甩开傅庸,或许仅仅是自己跟自己怄气,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便已抵达红松书院的山脚下。

夏夜闷热,她的身上早已起了一层薄汗,幸好山间有风,这才让她得到片刻舒缓。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不管身后的傅庸,径直朝山路走去。

“你的伤好了吗?”傅庸突然问道。

“……嗯。”

傅虞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结果她应完之后,又等了许久,却都没有听到傅庸再开口说话。

她心里逐渐开始失望。随着身上的汗全都被风吹干,她整个人也都变得冷静了——其实在来的路上,她基本上已经不生气了。

她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然像傅庸这又冷又硬的脾气,她早就被气死八百回了。

“对不起。”傅庸轻声道。

“对不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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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不该欺瞒你。”

“没了?”

傅庸抛去疑惑的目光。其他地方他又没错,这个问句是什么意思?

傅虞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傅庸猝不及防就撞入她的眼神中。

“你……”傅虞认真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艰涩开口,“一直认为自己做的事都是对的?”

“……”

“照安是我的朋友,你伤害她,就是伤害我。我不能容忍一个人伤害我朋友,我生气的原因也不在于你我之间,而在于你想伤害她。所以你跟我道歉没用,你应该跟她道歉。”

傅庸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是奉皇上的命令抓她。”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

“你跟他才认识多久,就对他死心塌地了。”傅虞冷笑一声,“九华山养育你一场,怎么不见你对九华山忠心。”

“其他的事,我没做错,我用不着道歉。”傅庸避开她的话,强硬地说道,“我只需要跟你道歉。”

傅虞上前逼近几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需要给我道的歉太多了。从前在九华山的种种,你哪样对得起我?你毫不犹豫地杀了几位长老和不少同门,拍拍袖子就走人,你有一点想过我的感受吗?”

她的呼吸浅淡,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下巴。傅庸垂着双手,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总是因为太孤傲,而从不肯对任何人退步半分。可是现在,在她的眼睛隐约看见自己模糊的脸庞,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你怎么就觉得,我所做的都是错的?”他反问道,“若你站在我的位置,你就不会把这些话说得如此轻松。”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傅虞道,“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理解你?我从来都不了解你,其实你从始至终都没把我当回事。”

说罢,她又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地往后退去:“算了,在你心里,我本来就算不得什么。跟你说这些,岂不是自作多情?”

傅庸突然心慌了,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你难道还要解释什么?那就跟我这个毫无关系的前师妹说说,我洗耳恭听。”

傅庸沉默着,慢慢从怀里摸出一只用红色的丝绦做成的穗子。这是一只精致小巧的穗子,足以看见其编织之人的用心。他的手指勾着顶端丝线,小心翼翼地垂在傅虞眼前。“你送我的穗子,我一直带着。”

傅虞觉得可笑,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打一个巴掌再个一颗甜枣?

还是先给一颗甜枣再狠狠地来一巴掌?

她挣脱开他的手:“你杀了我同门,这笔帐我们算不清楚。”

“我知道。”傅庸道,“我没想过要你原谅或理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

“……”

其实傅庸这会儿已经开始后悔了,他不应该让傅虞知道他还留着穗子的事的,刚才一定是有人附在了他的身上,才让他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收回穗子,别过头,冷漠地说道:“我闲的,说着玩。”

傅虞这下直接炸开了毛,跟个炮仗似的,指着傅庸的鼻子开口就骂:“你好得很!就当我从前把心喂给了狗……不对,狗都比你懂事!最好现在天下降下个霹雳,干脆把你劈死算了!不对,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最好再来场大雾,彻底让我看不见你,你也休想找到我,自己一个人去死吧!”

她劈里啪啦地说完一堆话,然后,密林间真的开始升起一团雾气,正逐渐朝他们包围。

乳白色的如同牛奶一样的雾气,浓稠得让人压根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傅虞一脸懵逼,傅庸率先发现了不对劲,想要将她拽住自己身边。

但是他已慢了一步,眼前的傅虞已经被白雾阻隔开,消失在茫茫大地上。

傅虞也同样看不见傅庸了。

她似乎才回过味来,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咆哮道——

不是,老天,您真听话,还真来这招啊!

【作者有话说】

总结小剧场:

傅虞:我告诉你骄傲的傅庸,今天不是你跟我说结束,是我跟你说分手,从此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缠着你,他们说的没错,你不值得我爱,你不值得我付出,所以,带着你的冷漠,带着你的不近人情,带着你洋洋洒洒的爱情史,去下你的地狱吧!

傅庸:……(默默掏出小穗子)对不起。

傅虞:好的,原谅你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

傅虞:(天真)咦,我刚才说啥来着?

傅庸:(懊恼)我刚才究竟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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