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破阵

他果然还是把惊鸿刀传给了你

“师兄?师兄?”

傅虞试着喊了两声, 没人应答。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指攀上腰间的刀柄。

雾中逐渐起了回应,但这显然不是来自傅庸。因为傅虞听见的是无数女人的哭声, 如怨如诉,令人断肠。

傅虞听得心里发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黑影迅速从雾中闪过, 傅虞迟疑地盯着它消失的方向, 然后抬脚便往那边走去。反正四周都是雾, 走哪儿都一样。

须臾之间,这个黑影又从她身后飘过, 带着一丝渗人的凉意。

原来祝平暄说的不错, 这里果然闹鬼。

哭声愈来愈烈,黑影也逐渐从雾中慢慢靠近。傅虞只感觉自己此刻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似乎有一块巨石正在挤压着她,要把她压成一块肉饼。

她握着刀,平稳呼吸, 闭上了眼睛。

师父告诉过她,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魅,若是遇上什么奇怪诡异的事情, 那也一定是人为的。而只要是人为,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就看你能不能足够静下心来, 看穿他们的手段,找出他们的破绽。

她早就不是胆小怕事、一遇到苦难就喜欢哭的小女孩了。她是九华山掌门人的亲传弟子, 手里握着的也是其亲传的惊鸿刀。

区区雕虫小技, 竟妄想乱她心智, 简直做梦!

“呼啦——”又是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的声音。

但是, 这次她已经听见了破绽。

方位巽方微兼巳,乃是阵眼。

漫天白雾中,忽见一抹凌厉的刀光闪烁。起初,它就像是一颗流星稍纵即逝,毫不起眼。但是它留下的威力却余韵绵长,那如同蚕茧一样密不透风的白雾终于迸发出一丝裂痕。

然后,就像所有的蝴蝶破茧而出,就像所有的萤火耀采夏月,雾气慢慢消退,还了这片大地一场清明。

惊鸿刀已归鞘,傅虞站在原地,睁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傅庸不知道去了哪里。傅虞咬了咬唇,犹豫了几秒钟到底要不要先去找他。

最后她干脆地下了决定:她又不是他妈,一天到晚找他回家。爱干啥干啥,要去死她也拦不住。

她的眼珠骨碌一转,迅即转身,心情愉悦地就想往山上走。

结果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人。

“上山?”傅庸似笑非笑道。

好心情又瞬间没了,这人怎么就是甩不掉。傅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她不顾他,绕过他就往山上走。

傅庸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这次的目光却垂了下来,打量着她腰间的惊鸿刀。

“他果然还是把惊鸿刀传给了你。”他兀然说道。

“你若不背叛师门,这刀就是你的了。”傅虞冷冷地接道。

傅庸却摇摇头:“他不会的。他说过,我的戾气杀心太重,不配用惊鸿刀。”

“那你觉得师父说得对吗?”

傅庸难得惬意地笑道:“说的很准。”

他们一路沉默地来到红松书院,这里似乎变得更加凋敝萧索。明明是温暖的夏夜,可这里却始终萦绕着一层冰凉的鬼气,竟半点看不出是个书院的模样。

傅虞想也不想,便往里面冲去。只因她已敏锐地感觉到这里已经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一定是在等候他们的到来。

院中小亭,一人端正地坐着,他面前的桌上,正摆着一盘早已枯朽的棋盘,落满灰尘与蛛网。

他看上去像是个和尚,脑后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此刻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外人的到来,正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上,宛如一座雄壮冰冷的石像。

傅虞在距离他两三米外的位置,停下了步伐,屏气凝息。

片刻之后,和尚睁开了眼睛,朝他们睨了一眼,冷笑道:“二位既然来了,何不妨过来坐坐?”

“这看起来,好像不是能坐人的地方。”傅虞摇了摇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诸相非相,只在心尔。天地洪炉,风雪霜刀,你我皆不过砧板鱼肉,又何须在意这虚妄假相呢。”和尚满不在乎,用手指捻起桌上一抹灰尘,“难道傅章玉教出来的弟子,境界竟如此不堪么。”

傅虞皱起了眉头:“你怎知我师承傅章玉?”

“若我连惊鸿刀都不认得,那我这么多年混迹江湖,也真是老牛拉破车了。”

傅虞惊诧道:“想不到你一个和尚,竟然也跑去江湖中混……”

和尚打断她的话,冷声道:“施主,不是所有的和尚都佛口佛心,不沾红尘,犯过杀业的和尚同样不在少数。”

傅虞闭上了嘴巴。

傅庸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

和尚慢慢说道:“我不过是个流浪的僧人,找个栖息之所,等候天亮。”

傅虞问道:“方才的迷阵,是你做的?”

“我需要安静,不希望被打搅。”

“那蒯四也是被你杀死的?”

“不是。”

一直缄默的傅庸突然冷笑一声:“虽说英雄不问出处,不过阁下方才所布迷阵,应当是出自枉生堂七心迷魂大法吧。”

这回和尚闭上了嘴巴。

傅虞惊讶地看向傅庸:“枉生堂?他也是枉生堂的?”

傅庸冷静地看着和尚:“纵观江湖,只有枉生堂才会专注于钻研勾人心窍的招数,其中最为出名的莫过于枉生丸。胡质在枉生堂中学得了枉生丸的制作配方,而你则学会了七心迷魂大法。”

傅虞急了,大声质问道:“喂,和尚!你和胡质究竟是什么关系?”

总不能再出现个祸害,让临安成为第二个酉阳吧?

傅虞紧紧握住惊鸿的刀柄。

“我不是胡质,胡质是枉生堂的走狗,我是枉生堂的叛徒。二十多年前,我的确在枉生堂待过,也暗自习得七心迷魂大法,但后来亦是我泄露了枉生堂的据点,令它为各大门派围困剿灭。”

傅庸道:“你既经历过风浪,为何今日甘心待在一座破旧的书院里,又重新用上迷魂大法。”

和尚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却只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四周又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傅庸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傅虞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说时迟那时快,凌厉的刀光如长虹贯日,直逼和尚的命门。

那和尚上一秒明明还端坐在桌前,下一秒却已于亭中荡然无存,形同鬼魅一般灵活多变。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禅杖,当佛光与刀光交汇,院子中回响起叮铃琅琅的碎声。

傅虞早在傅庸出手的同时,敏捷出动,趁着他们交手的间隙,绕过院子,朝更深处跑去。

“你的武功并不弱,为何也要做他人的走狗。”和尚沉声道。

而这一次,傅庸同样用四个字回答了他:“不关你事。”

傅虞跨过月洞门,却被眼前的场景惊诧住。

这里有大概二十来个姑娘,她们缩在一处,十分警惕地关注着傅虞的一举一动。站在最前面的姑娘,手里甚至举着一只匕首,努力将其他人都护至身后。

“我……”傅虞如鲠在喉,“我没有恶意,各位不用怕。”

但她的话显然不管用。

傅虞于是又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那个和尚把你们关在这里的么?”

依旧没人回答她。

“别担心,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我们不走!”为首的女孩终于说话了,她一脸倔强地盯着傅虞,“我不管你是谁,赶紧离开这里!”

傅虞感到更加疑惑。

她仔细关注着这些女孩的神情,发现她们全都是在害怕,防备着自己。若是被抓到这里来的,见到自己来,应该感到惊讶欣喜才对。

和尚布置了七心迷魂大法,显然是想要阻止别人上山。那么现在看来,阻止他人的目的只有不让他人发现这些女孩,而若不是囚禁,则是保护。

祝平暄说,他上山的时候也遇见了闹鬼事件,并且还在书园门口遇见了梁骊珠,但梁骊珠却没有说她遇见了此等怪事。

再结合临安屡次发生的新娘失踪案,傅虞心中逐渐有了答案。

“你们认识梁骊珠,对不对?”她问道。

她们没有答话。

有时沉默,就是一种承认。

“你们都是失踪的新娘,对不对?”

她的问题再一次石沉大海。

“你们不必感到害怕。”傅虞叹息了一声,“我也是女人,我也曾被我的家人卖掉,这种心情,我最能理解。若是你们有难处,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梁骊珠现在失踪了,我们正在找她。为确保她的安危,你们只需告诉我,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对吗?”

话音甫落,一道飞石从她耳边划过,砸在离她几步的地上。紧接着劈里啪啦的声音如同鞭炮接连不断,一堵火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天而起,横亘在她和这群姑娘之间。

傅虞不知道这是幻术还是真火,她还是站在原地。

姑娘们开始嚷道:“快!我们快走!”

她们纷纷转身,推开身后的大门,蜂拥着离开。

傅虞回身,目光落在和尚镇定的脸上。

“师兄,我们离开吧。”但她的话却是跟傅庸说的。

傅庸收刀入鞘,只是问道:“不查了?”

傅虞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在这个世上,女人遇到的困境一点也不比男人少。若这是她们费尽心思所求的,不管她们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因为我知道,若不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或许她们也不愿意冒险。”

和尚的脸色稍缓,单手立掌,道:“阿弥陀佛,姑娘有慈悲之心,佛祖会保佑你的。”

傅虞淡淡笑了一声,终于挪开目光。

“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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