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疑心

谢照安一直对陈偃抱着好奇与欣赏的心态,这种状态令她如痴如醉

火堆正劈里啪啦地焚烧着, 炙热的温度烤得人心煎焦。陈偃轻抚着手中荷包的纹路,最后一次打量了它一番,随后将它轻轻一抛, 扔到了烈火中。

谢照安蹲在他旁边,白烟熏得她眼睛一直想掉眼泪。

二人自离开临安府后,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堆了几根木柴, 再点了火。原因无他, 只是想将郦三娘的遗物焚烧,下了黄泉, 以慰藉亡者之灵。

谢照安将脸埋进臂弯里, 蹭了又蹭,然后撇过头, 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陈偃的表情。

他此刻正垂眸想着什么。

谢照安不会读心术,窥探不得他所思所想,但是她同样无比庆幸, 因为陈偃亦不会知

晓她心中疑虑。

宋河渚的话语犹在耳畔萦绕。那日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番话, 意思分明是聪明的人总会被聪明的人伤害。

这句话使得谢照安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恍然醒悟过来。

一直以来, 她都对陈偃抱着好奇与欣赏的心态,这种状态令她如痴如醉, 竟险些要沉溺其中, 以至于她忽略了许多东西。例如,他是哪里人?家世是什么样子?他为何要云游四方?又为何要在遇见自己之后, 无怨无悔而又顺其自然地跟在自己身边?为何他会对自己这般温柔与迁就, 好到她突然忘了, 当一个人莫名其妙对另一个人好的时候, 他本身就是怀有目的的。

若他平庸老实就罢了,偏偏他既聪明又细心,聪明的人往往精明,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宋河渚说的不错,聪明的人擅长隐藏利爪,若对方毫无防备,便会被伤害的遍体鳞伤。

到现在为止,谢照安悚然地发觉,自己对陈偃一无所知,而他却能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她的生活,掌握她的行动。

陈偃察觉到谢照安的目光,他偏过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谢照安磕磕巴巴道。

她扭过头去,心里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不过是遇到一个皮囊好性格好脑子也好的人,竟这样被他迷晕了头脑,果然师父说的没错,山下就是诱惑多,哪一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柴木渐渐被烧没了,火势小了许多。谢照安心烦意乱,又奈何招架不住心中的好奇,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陈偃,你被宋河渚关着的时候,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陈偃摇摇头,说道:“我没怎么见过她,倒是梁姑娘见过几次。不过即使见到她,我也没和她说上什么话,我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哦……”谢照安若有所思。

“怎么了?”陈偃又问了一遍。

“我觉得她这个人总是神神叨叨的,我担心她跟你说我的坏话。”谢照安咬了咬唇,心里更加羞愧难当。

陈偃笑了:“这倒没有说。”

谢照安无言以对,霍的一下窜起身,四处张望了一遍,不敢看他的眼睛,随便扯了个借口说道:“对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然后,她便风风火火地逃了。

陈偃却蹙了蹙眉心,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谢照安一溜烟走了好远,四周屋檐林立,长得几乎一个样子,她也不清楚自己走到了哪里。

只是希望走得越远,越可以把心中的如麻思绪都抛远一点。

也许……是她多虑了呢?

也许……是宋河渚在挑拨离间呢?

也许……陈偃就是一个单纯的人呢?

也不能单靠一言两语,就猜忌陈偃吧?陈偃人很好的,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她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会附和的。

可是他为什么对她好呢?谋财?她穷得叮当响。害命?他一个书生她一个剑客,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

谢照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兀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破败的庙宇。

咦?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上次走到这里,还是跟踪那个和尚跟丢了,然后遇见了小正。

她停在大门前,凝神站了许久。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和尚,他还在临安吗?她还能再找到他吗?她还能从他那里获得李嗣珩的消息吗?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不妨再进去逛逛。

寺庙空旷冷清,与她初来时别无二致。只不过鼎炉前的香案上,竟多了几根新奉的香火,此刻正在倔强地冒着白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到这里供奉祷祝。

但谢照安却隐隐感到不对劲,因为这里不止有檀香,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思忖着,慢慢地转了个步子,朝这股气味的源头踱去。很快,她便站在了一座偏殿前,而浓郁的血腥之气正从里面散发出来,在热烈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清晰彻底。

正当她想再往前迈一步时,眼前金光一闪,随之而来的,是一根禅杖的禅头忌惮又凶狠地抵着她的咽喉,企图阻止她的前行。

而禅杖的主人,正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但一双如鹰的眼睛仍紧紧悬在她的身上。

谢照安明显淡定的多,只听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受了伤,就不要再动武了。”

“是你……”和尚认出她,冷笑道,“跟踪了我两次不够,竟然还不服气么?”

谢照安无辜地耸了耸肩:“这次我没有想跟踪你,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

和尚显然不信她的话,但他也显然没有更多的力气去跟她犟嘴。他收回禅杖,转身一瘸一拐,脚步艰难地进了偏殿。谢照安跟在他的身后,盯着他禅杖上的铁环随着移动相互碰撞,叮铃作响。

和尚气息孱弱地倒在草席上,禅杖也被他丢在一旁。

看上去好像马上要死了。

谢照安看了一会儿,到底于心不忍,于是上前蹲下身,一把扯开他的衣裳,只见他的腹部正在汩汩地留着鲜血。

“你武功不弱,谁伤的你?”她一边问,一边将怀里的药膏拿出,悉数抹在和尚的伤口上。

和尚不想回答:“我并不认识你,为何要跟踪我?又为何要救我?”

“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谢照安不与他打哑谜,直截了当道,“我在李嗣珩的身边见过你。”

此话一出,和尚的眼睛顿时瞪了滚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

谢照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只是有话想要问你,不管是之前跟踪你,还是今日救你,都只有这个目的。”

和尚依旧保持警惕:“你是李嗣珩的什么人?”

“这我不能告诉你。”谢照安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李嗣珩死有余辜,我想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还他清白。”

和尚听完,冷不丁笑了起来,似是在嘲笑她的天真:“权力相争,哪有什么清白不清白,只有成王败寇罢了。”

“那他也不能死得这般屈辱!”谢照安说得斩钉截铁,说得正气凛然。

和尚的嘴唇翕动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欲言又止。

谢照安叹息一声,手上一用力,将他的衣裳扯碎,给他包扎伤口。

“你相信他?”长久,和尚轻轻问出这么一句。

谢照安笃定道:“当然,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相信他。”

“你既说你以前见过我,那么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我?”和尚仍不放心,问道。

“大兴善寺。”

和尚这回彻底松懈下来,他喃喃道:“我还以为……却没想到……”

谢照安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瞥了他一眼,问道:“关于李嗣珩的事,你知道多少?”

和尚闭上眼睛,又是一阵沉默。

谢照安给他的伤口包扎好了,便席地而坐,耐心地等着他开口。她有信心,相信眼前这个人一定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你知道他的腿是为什么废的吗?”

“是在审讯张魁的那个晚上,突逢大火,屋顶的梁木砸下,把他的腿砸废了。”谢照安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过,他还是把被张魁破坏的佛像一一重铸,以德报怨的人,怎么可能会想要造反呢?”

怎料和尚听完,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佛!”

谢照安脸色一变:“那他为何在长安的时候,屡屡都要去大兴善寺供香?”

“有的时候,佛非佛,魔非魔。”和尚淡淡道,“礼佛之人,未必虔诚。杀佛之人,未必凶残。是非皆在人心罢了。”

“难道你一个和尚,竟然不信佛?”

“我若信佛,便不会还俗,更不会漂泊至此!”

谢照安闭了闭眼:“好,他不信佛,那么这和他被诬陷谋逆有什么关系?”

“他一向如此,不喜欢什么,从来都不会说出口。他心里总是想着别人,却从未替自己想过。那个晚上,他的部下集结了不少人,他们把他绑走,逃跑的马车就停在大兴善寺。我想救下他,可是他说他不想因此引起暴乱,待他亲自说服他们,再向皇帝告罪。我就是信了他,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谢照安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她登时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问道:“那天晚上,绑走他的人都有谁?!”

“他们蒙着面,我能认识的人不多,但其中有一个人,我记得很清楚。”

“是谁?”

和尚深吸了一口气,肯定道:“姚惜古。”

“礼部尚书……姚惜古?!”

“不错,他经常和镇远侯出入大兴善寺,我识得他。”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倘若连礼部尚书都参与其中,那么朝中知晓这个计划的人又有多少?袁贯呢?他与姚惜古交好,他有参与这场行动吗?如果袁贯知情,那么沈具言呢?作为袁贯的对手,他难道毫不知情?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逼死李嗣珩,让自己平步青云吗?

和尚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大兴善寺的僧人全部都被换了,我也遭人驱逐,在流浪的过程中险些丧命。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都快要忘了这回事……”

谢照安没有听进去他的自怨自艾,也没有同情地安慰他几句,反而很急切地问道:“今日伤害你的人是谁?”

这个和尚和李嗣珩有牵连,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伤害他的人,其实不想让知晓当年李嗣珩冤情的人还活在世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凶手同样很可疑!

此时的谢照安就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许久的旅人,心急如焚,迫切地想要找到水源。

和尚挣扎着起身,端坐在草席上,然后默默拿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飞镖,递到谢照安眼前。

谢照安接过,只见其形状如流星一般。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和尚说道。

谢照安没有见过这种飞镖,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好,说道:“多谢。”

“谈何言谢,若你能真如自己所言,介时替李嗣珩澄清冤情,那么我无论是死是活,都要谢谢你。”

和尚心里是否真的信任她,谢照安没有兴趣知道。

谢照安心中只坚定一件事情。

“我谢照安一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