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蝴蝶

一只蝴蝶无意落在他的鼻尖

云光侵履迹, 山翠拂人衣。不多时暮霭风吹散,祝平暄拾阶而上,抬头一望, 落日镕金。

孤亭立在山头,古道蜿蜒,青松簇拥。梁骊珠还是穿着那身浅蓝色的衣裙, 在石桌上备好酒器, 微笑着朝不远处的祝平暄招了招手。

祝平暄挠了挠头, 局促地走上前,拱手作揖道:“梁姑娘。”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梁骊珠笑道。

梁骊珠托人给祝平暄带了封信, 约定时辰在此见面。祝平暄一开始没打算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去坦然地面对梁骊珠。

不管是同窗还是未成婚的夫妻,这两种身份对于梁骊珠来说, 都是一种伤害。可是若抛却这两样,祝平暄和梁骊珠又应当是完全不相识的。

可他终究拖拖拉拉地来了,毕竟梁骊珠一个姑娘家都能坦荡大方地邀请他, 他又有何理由推辞拒绝呢?

“那我应该来……还是不应该来……”祝平暄尴尬地偷偷看了梁骊珠一眼。

梁骊珠浅笑着, 向酒盅里斟满酒,然后递给祝平暄, 说道:“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哦、哦……”祝平暄愣愣地接过。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祝平暄心中一跳,抿了抿唇, 更加不敢看她, 轻声说道:“梁姑娘不用特意跟我告别,我们……我们……”

“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这句话, 偏偏如鲠在喉, 就是说不出来。

他的脸默默红了起来。

“先前我利用了你, 是我的错。”梁骊珠不计较他的窘迫失礼, 温柔地笑了笑,“所以今日我既是向你道别,也是向你道歉。”

“啊,不用道歉,不用道歉!”祝平暄连忙道,“梁姑娘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红松书院和梁员外竟然做出、做出那种行径!”

梁骊珠歪着头,瞧他的表情,更是觉得好玩:“既然你肯原谅我,那么你便把这酒喝了,代表我们抛却前尘,重新认识,好不好?”

祝平暄怔怔地点了个头,然后眼睛一闭,将盅中的酒一口闷了下去。

“其实你是个不错的人。”梁骊珠黯然道,“若不是经历了这些事,或许……或许……”

“或许我真的会喜欢上你”这样的话,同样如鲠在喉,她说不出口。

“对不起。”祝平暄沉默良久,道。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若是我能早一点发现,或许事情就不一样了……”祝平暄懊恼道,“我之前甚至怀疑你别有用心,不是好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事情都过去了。”梁骊珠摇了摇头,“何况那个时候,你怀疑我也是情有可原。”

她别开脸,望向如锦绣般绚烂的晚霞,娓娓说道:“彼时在红松书院的我,又怎会想到今日的我,会走到这一步。”

祝平暄攥了攥衣角。

“我从来都不喜欢粉色,可是他们强迫我,把我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粉色。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里就像是一座他们精心打造的鸟笼,为的是把我永远困住,供他们取乐,满足他们变态的欲望,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梁骊珠像是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笑着扭过头问祝平暄道:“不过你知道他们为何要送我去红松书院读书吗?”

祝平暄诚实地摇了摇头。

“因为梁大和梁二想要我,他们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我,所以宁愿读书的时候都要把我带在身边。在书院的时候,我鲜少跟男人说话,你是为数不多跟我说过几句话的。”

祝平暄的心又是一颤。

“好在你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不然我真无法想象,梁大和梁二之后会怎么折磨你。可是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那便是让我在书院读书。”

“我读了书,学到了知识,有了思想,我不再愚昧,也不再那么轻易地就被他们哄骗。我常常恨我自己是个女人,若我是个男人,可以建功立业,我早就离开这里了!”说到此处,梁骊珠恨恨地咬着牙,“他们这些人啊,总仗着自己是男人,就觉得女人天生弱小,活该受人欺凌,就算被欺负了也没有办法反击。他们错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注定要毁在女人的手上。”

祝平暄从未听过梁骊珠说过像今日的一番话。

他登时觉得羞愧难当。因为在此之前,他确实因为可以娶到梁骊珠而感到欣喜若狂,却也因此忽略了她的感受。若她注定是飞鸟,那么他渴望娶她为妻,将她束缚在自己身边,这与囚禁她又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祝平暄再次真心实意地道歉。

“你今日都说好几次对不起了。”梁骊珠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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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心的。”祝平暄抬头,真诚地看着她,说道,“梁姑娘,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枉我读了多年圣贤书,却不如梁姑娘想得深刻,我自愧不如。”

梁骊珠眨了眨眼:“你不是要去长安应试么?”

祝平暄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茫然地点头道:“嗯。”

“既然如此。”梁骊珠又斟了一盅酒,微笑着递给他,“那么预祝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祝平暄的眼睛一下子泛起了光,他兴奋地接过酒盅,又是一口闷了下去,说道:“多谢!”

“你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说真心话的人,不用言谢。”

祝平暄感觉轻松了不少,笑容也变得开朗了起来:“梁姑娘往后准备去哪里?可想好要做什么了?”

“我和她们准备去扬州,开一间绣坊。”

“她们?”

“嗯。”梁骊珠点点头,“之前失踪的新娘,她们都是遭到梁家迫害的女孩子,梁家为了掩盖事实,强迫她们嫁人,随之杀人灭口,但其后都被救了下来,躲在红松书院。如今真相大白,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如此甚好,只是路途艰辛,而且你们都是女子,可要千万小心。”

“放心吧,我们有数。”梁骊珠笑道。

“那我也祝梁姑娘山河坦荡,一帆风顺,万事无虞!”祝平暄后退一步,朝梁骊珠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

梁骊珠鼻尖一酸,同样给他回了个礼。

“时候差不多了,我该

走了。“她抬头看了看欲晚的天色,“有缘再会,祝公子。”

“嗯!”

他们各奔前程,于古道上畅然诀袂。祝平暄凝望着幽静宁远的小路,忽然松了一口气。

自从来到临安,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终于在今日烟消云散。

一只蝴蝶在广阔的天地间颤颤巍巍地飞着,无意间落在了他的鼻尖。祝平暄小心翼翼地捏着它的翅膀,与其分开一些距离。

然后,他摊开手,蝴蝶于是又扇动着小翅膀,像是刚刚学会飞行一般,带着对世间的无限好奇,慢悠悠地飞走了。

祝平暄整了整衣襟,双手叉腰,似是恢复往日活力,笑容灿烂着对自己说了一句:“走吧!”

这一次,他们都要好好活着,奔赴光明的未来。

**

祝平暄来到河坊街,已是次日清晨。早点铺子已经开了张,冒着香喷喷的雾气。他拍了拍饥肠辘辘的肚子,当机立断给自己买了个烧饼当早饭。

结果刚咬下一口,他眼睛一瞥,似乎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是谢照安。

谢照安一宿没睡着,天刚亮的时候便跑了出来,坐在河堤柳树旁的台阶上发呆。她摸出怀中一直珍藏着的红玛瑙戒指,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似乎只要看得够久,就能从其中发现一点端倪。

但是事实证明,一个戒指就是一个普通的戒指,看不出什么花来。

她郁闷极了,心想李嗣珩这人也忒不道德,自己为他费心费力,他倒好,留下个戒指什么也不说,连个梦也不托。她揣着这么个玩意儿,茫茫人海中,要多久才能找到线索啊!

“少侠,你看什么呢?”祝平暄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喊你半天都不理,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入神?”

谢照安立马将戒指握在手心,敷衍道:“没什么。”

“别藏啦,我都看见了。”祝平暄在她身边坐下,“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红玛瑙戒指嘛,有什么好藏的,大街上处处都有的卖啊。”

谢照安摇了摇头:“不,这个戒指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祝平暄不以为然,继续吃着他的烧饼,顺便还将手里的另一个烧饼递给谢照安,“没吃早饭吧?喏,刚好我买了两个。”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谢照安倔强道,她伸手接过热乎的烧饼,还不忘道一声谢,“谢谢。”

“哼,不就是红玛瑙里面刻了王行两个字嘛。”祝平暄一副“我还不知道”的表情,“我跟你说,少侠。有的人卖东西,就是要把他要卖的东西说的天花乱坠,说的世间罕有。其实你走到下一家,就会发现不过是个到处可见的小玩意儿。”

谢照安却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拽着他的胳膊,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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