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决裂

照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你(一更)

雨水逐渐小了下来, 屋檐开始滴答滴答地垂着雨珠。祝平暄躺在医馆里,此刻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谢照安一直盯着他的情况, 眉头紧锁。

她的心情烦躁极了。原本祝平暄多灾多难,她或许只会为他感到惋惜。但是现在不一样,自从她知道他是兄长的儿子之后, 她便开始对他珍重地看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消失在自己面前。

而罗谙则谨慎地搭着他微弱的脉搏, 闭目沉思着。

陈偃的表情同样凝重, 他需要等罗谙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印证他心底的猜想。

此刻医馆内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紧张的气氛。

谢照安沉不住气, 她瞥了陈偃一眼, 慢慢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悄声道:“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偃抿了抿唇,沉默地跟她一起出门, 走到后院。谢照安细心地将门关上, 保证里面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转过身, 审视一般盯着陈偃。

“祝平暄中毒,是怎么回事?”她冷声问道。

“我不知道。”陈偃摇了摇头。

谢照安继续问道:“他喝了你给他的茶, 他就吐血了, 对不对?”

陈偃点点头。

谢照安眉头松动,突如其来的悲伤似如潮水, 要将她淹没。“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陈偃这才从她的话语中回过味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怀疑是我下的毒?”

谢照安不回答, 但她默认了。她用她的表情告诉他, 她此时此刻正是这么想的。

“我为什么要给他下毒?”陈偃不明白谢照安为什么会突然怀疑他,就好像她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冷漠多疑,与之前的她一点都不一样。

“好,既然不是你下的毒,那么就是临安府给他下的毒。”谢照安咬牙切齿道,“侯刺史与你交情匪浅,不是吗?”

“他与我都不会做这种事。”陈偃感到有些气恼,“毒未必是在临安府下的,你为何就是不信呢?”

谢照安见他执迷不悟,气得眉心直跳,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以免让屋内的人听见。“我之前在临安府,闻到了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味道,我还问了侯刺史是不是有伤,他却告诉我是旧疾。那屏风后面分明就站了个人,而且是个女人。祝平暄在某个晚上就是遇到了一个女人刺杀他,如果不是我,祝平暄就死了!若是他死了,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并且我现在可以肯定,要杀祝平暄的那个女人,就是临安府里的,而且就跟侯刺史有关系。我没有找他们算账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倘若这次下毒的还是他们,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她移开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雨后空蒙,空气中都是青草的芬芳。谢照安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她小时候经常跟兄长一起在雨后踩水坑玩。

兄长……

兄长的死,是她此生最大的执念。

所以她此刻怎么会真正冷静下来呢?只要与兄长有关的事情,她永远都淡定不了。

“我本不想现在就跟你说开。”她淡淡道,“但是现在发生的一起不得不令我重新思考你的来历。”

“……什么?”

“还不肯说么?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对吧?”谢照安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所以你才会一直跟着我,对不对?”

这回轮到陈偃沉默了。

谢照安很清楚,他这是默认了。“你别有用心地跟着我,我难道不能怀疑你吗?”

“照安。”陈偃慌张地看着她,“我没有别有用心。之前没有跟你说,是因为我担心说了之后,你会怀疑我。”

“对啊,我就是会怀疑你。”谢照安气急反笑,“你何必不早点告诉我,也省得我们彼此浪费彼此的时间。”

“照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谢照安却不听他的话,只是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应该知道,我的处境很尴尬。而你跟在我身边,你扪心自问,你难道没有一刻怀疑我所作所为的动机是什么吗?”

“我没有想过。”陈偃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察觉不到的哀求,“照安,你相信我,好吗?”

“不……我相信不了。”谢照安摇摇头,“我骗不了我自己。”

陈偃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照安,我只知道你是谁,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谢照安在这场对峙中不禁红了眼眶。曾几何时,她是真心实意地对待眼前的这个人,她几乎忘记了细枝末节上的不合理,只图在他身边片刻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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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最后最容易把人摧毁的,往往就是那些容易忽视的细节。

可是她偏偏从一开始就放松了警惕。

谢照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抬起手,两指之间莫名多了一枚小小的飞镖,状如流星,颜色在阴雾天气中依然熠熠生辉。

“好,那么这个东西,你难道不认识吗?”她质问道。

陈偃无助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语:“……我认识。”

“你说你不知道我这一路上的目的是什么,我是真的不相信。”谢照安凄然地笑了笑,“你说,怎么这么多巧合呢?”

陈偃不再解释了,他怔怔地盯着她手中的那枚飞镖,心如死灰。

“照安,我的确认识这枚飞镖,但它不是我的。”他喑哑着开口,“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未想过要阻挠你。”

“你很聪明,也很细心。你对我很了解,我却对你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乡,你的过去,你的目的。若你是个平庸的人,我尚且不会如此……只可惜,我们都错了。”谢照安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要遇见的好。”

这句话瞬间令陈偃红了眼眶,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们应该从未遇见过?”

“是。”谢照安肯定得十分决绝。

这句话如同尖刺一般深深扎入陈偃的心脏,令他血流不止。“呵……”他不禁笑出了声,哀恸道,“明明是你不记得,却说不要遇见的好。你不记得了,所以怀疑我的真心。”

“什么?”

“我问过你很多次,可是你没有一次想起来过。”他的眼神无限怆然,苦涩地笑了一遍又一遍,“是你说过要回来找我的,可你食言了。是你说过你会记得我的,可你现在也忘记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谢照安莫名不安。

“眉山书院。”陈偃道,“你记不记得眉山书院?”

谢照安更是一头雾水:“什么眉山书院?我没去过眉山书院。”

陈偃像是有所预料般笑了。

“眉山书院……”谢照安喃喃,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你说的是眉山党?眉山党不是已经没了吗?”

“对啊,没了,都没了。眉山书院早就一把火烧干净了。”陈偃讽笑道。

可谢照安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罢了,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他摇了摇头,“可我从未对不起你,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问心无愧。可或许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相遇。”

谢照安见他神伤,心中又何尝不是千刀万剐。可有些话她必须要说,而且要说明白,她不想再糊涂下去,她不想放任一个危险的人在自己的身边。“我现在与你说这些话,其实是想告诉你。从此以后,我们各行其路,互不打扰。”

陈偃缓缓地痛苦地叹息了一声,心像是被蹂躏了千百遍,皱的不成样子。

之前明明他也有机会同她道别,至少彼此不会像现在这样闹得太难看。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迟疑了,因为即使不同路,但太多时候,他都太想和她一起走下去了。

可是这一次次的迟疑,却换来今日这狼狈的局面。

“你要赶我走,对吗?”

都到这时候了,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偏偏拒绝他的话,还是回答不出口。谢照安痛恨自己的迟疑,痛骂自己的不争气,也为他们彼此之后的陌路感到黯然。

“祝平暄对我很重要。”谢照安道,“我不能接受任何人伤害他。”

他怔了半晌,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眼神也开始变得茫然。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破绽。可是她清醒的很,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之后说出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偃自嘲地笑了笑,颤抖着声音问道:“他对你,很重要?”

“对,他比任何人都重要。”谢照安一字一顿道。

陈偃的双手也开始忍不住颤抖,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安动荡的心,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以后……莫要让我再看见你了。”

谢照安轻轻说出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收拾了一番心绪,抬脚便回了屋。她不愿再留在这里,因为她害怕多待一秒,她就会后悔,她就会露馅。只要触及到他的眼神,她就害怕她会自己拆毁自己苦心经营的伪装,什么都不要了似的想跟他重归旧好。

她不能这样窝囊,也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陈偃仍留在原地,红了许久的眼眶。他的眸中逐渐弥漫起一团雾气,最后凝聚成一滴泪水,随着临安的雨,一起消失在斑驳古旧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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