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焚塔

以后,莫要再轻信旁人了(二更)

暴雨将堤坝冲毁, 钱塘江的潮水卷走了数百人的性命。

有人说,在临安修筑那么多佛塔佛寺有什么用?钱都到了官商手里,连堤坝都那么容易冲毁, 这世上还有什么活路留给他们普通人?

宋衡和江涣都想找侯载白,但他们却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侯载白,临安的一州之长官, 竟然失踪了!

千古奇闻, 简直是千古奇闻!

临安乱了套, 刺史竟然不见了!

他们殊不知,在皓月清风的长空之下, 侯载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尚未竣工的佛塔之下。

这座佛塔已经有数日没有施工了。因为施工的工人, 有的已经被那场潮水袭走,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有点怜悯地打量着这座飘摇的佛塔, 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

娇弱温柔的呼唤。

侯载白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无它,只因这声音他太熟悉不过了, 每每午夜梦回, 他的枕边都会出现这道声音。

“你来做什么?”他冷声道。

李眉寿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大人不希望我来?”

侯载白冷着张脸, 没有答话。

李眉寿也不恼,伸出玉手, 想要如平日般帮他整理衣襟。“我跟在大人身边多年, 大人怎能弃我而去呢?”

怎料侯载白却拂开她的手,嫌恶道:“别碰我, 恶心的很。”

“大人嫌弃我?”

“呵, 你是什么身份, 你自己清楚。”

“大人不妨告诉我, 我是什么身份?”

侯载白垂眸,冷漠而绝情地望进她的眼睛:“你不过是个娼妓,本官允你在身边伺候,是你的荣幸。别以为在本官身边待了几年,就真能妨碍本官做事。”

但李眉寿非但没有被他吓退,反而得寸进尺,将整个身子都贴了过去,仰起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处,轻柔地说道:“我没有忘记过,我也没有想要阻止你什么。”

“那就离本官远点。记住,你只是本官的妾,不是妻。”

“我是娼妓出身,未脱贱籍,自然配不上做大人的妻子。”

“你清楚最好。”

李眉寿兀自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笑得清脆悦耳,这是她第一次笑得十分开心。“大人,你演够了吗?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对我说些薄情的话吗?”

侯载白皱了皱眉,一把推开她:“谁和你开玩笑。”

李眉寿歪着头,脸上仍挂着笑意。她本就生的美丽,现在再摆出一副懵懂无知、天真烂漫的表情,任谁都会忍不住沦陷其中。“大人,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再好好看看你。”

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充斥了无限哀愁。

侯载白明显地愣了一下,盯着她的脸庞,逼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人想的那样。”

话音甫落,李眉寿眉头一皱,嘴角慢慢溢出鲜血,随后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跌倒在地。

侯载白彻底慌张了,他赶忙去扶起她,二人一起狼狈地坐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嘴里不断地吐着鲜血,也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

他痛彻心扉,悲恸地问道:“你何必这么做呢?”

“不演了?”李眉寿靠在他的胸膛,无力地笑道。

侯载白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摇了几个头。

“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想赶我走。”李眉寿慢慢地说道,“可是我早就说过了,这辈子我只愿跟着你,无怨无悔。如果有一天,你注定要赴死,那么我也心甘情愿陪你一起。”

“可你不用这么做。”侯载白道,“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再好的生活,哪里比得上你……”

李眉寿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但她死死睁着眼睛,仍然想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将这个她爱得刻骨铭心的男人永远地记在心里。

她抬起血淋淋的手,试图攥住他的衣襟。侯载白意识到,又朝她靠近了几分。

李眉寿玩笑道:“我现在一定很丑,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阿寿怎么会丑呢?阿寿明明是最好看的姑娘。”侯载白颤抖着声音,说道。

阿寿,阿寿。

李眉寿不由得想起侯载白义无反顾将她赎出青楼的那一天。

侯载白说,你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从前在里面的名字不要用了,你往后会有新的生活。

好啊,那叫什么呢?她笑语盈盈地问道。

年轻的男人红着脸,抓耳挠腮,想了片刻,便说:诗经有云,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你姓李,以后就叫李眉寿,我喊你阿寿,怎么样?

好啊。她点头。

眉寿,听起来多长寿的一个名字啊。李眉寿笑着闭上眼睛。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总是会天真地期待,他们可以相伴到白首齐眉的那一天。

“阿寿?阿寿?”侯载白不停地唤着她,鲜血此刻已经将他们的衣裳染得如同秋日的枫叶一样红,而李眉寿的呼吸亦愈来愈虚弱。

“侯……载白……”李眉寿每说一个字,都极为艰难,“这辈子能遇见你,我此生无憾。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只可惜我身份低微,拖累了你。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她的最后一口气,也断了。

侯载白抱着她的尸身,静静地坐了很久。

一颗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他的颊边滴落,顺着下巴,落在李眉寿安详静谧的面孔上。

“我爱你。”他轻轻地呢喃道,“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抬起手,用衣袖将她脸上的血迹细心地擦干净。然后再打横抱起她,起身缓步地决绝地走入了那座孤寂的佛塔。

每一步,都不会回头。

佛塔自始至终都冷漠地伫立在原地,它俯瞰万物,也从不怜悯万物。

侯载白将李眉寿的尸身轻轻放在陈旧的案板上,俯下身,最后一次用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说道:“阿寿,你别急着走,等等我,我马上来寻你。”

他回身,一步一步走下阶,待走到第二层,迎面而上就撞上了风尘仆仆的陈偃。

“你来得挺快。”侯载白说。

陈偃看见他满身的血渍,心中先是一惊,然后很快地恢复冷静,唤道:“小白师兄。”

侯载白凄然地笑了笑:“你竟还愿意唤我一句师兄。”

“我说过的,师兄永远是我师兄。”陈偃淡淡道,“可是师兄,你如今所做的事,我并不认同。”

侯载白的嘴角仍带着笑:“哦?那你说说,我都做了哪些事?”

“一年前,官府查抄红松书院,便是已经察觉其不法勾当,只是因证据不足,此事不了了之。你来到临安以后,听闻此事,但没有选择深究,而是纵容了梁员外等人的行为,只等他们日后露出更大的马脚。郦二娘、梁骊珠是因宋河渚而聚在一起的,而宋河渚也与你有交集,她劫走了那些马上要被杀害的新娘,你则把这些案子都压下来。她依照梁员外的吩咐,杀了蒯四,你也没有追究。直到长安来了三位大人,你将这消息告诉了她们,让她们早有准备。梁员外一直对你毫无防备,以为你其实是在给他打掩护,实则不然,你是想借机以此事为突破口,激起临安百姓怨愤,将他们引到钱塘江边。”

陈偃深吸一口气:“临安富饶,但基本上所有的钱财命脉都掌握在梁员外等人手中,而钱塘江边修筑的堤坝根本不牢固,正是因为当年官商勾结,贪墨受贿所致。你是想以临安百姓的性命,去揭发官官相护、包庇行贿的局面!”

侯载白不动声色地笑着:“你知道这座佛塔为何迄今还没竣工吗?”

陈偃别过了头。

“连皇帝想要做的事都没办法做,那么普通人又该如何生存?”侯载白叹息一声,“长安来了三个白吃白喝的家伙,钱拿不出来几两,竟还想从我这里收取好处,岂非白日做梦。我能将这座塔督工成今日这副模样,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可是你不该伤害无辜百姓的性命!”陈偃看向他,激动道,“那是一条条人命!当年山长教导我们,以百姓心为心,以百姓命为命,你难道忘了吗?”

“我没忘。”侯载白冷静道,“可是我不这么做,谁看得到?倘若不生事端,朝中依然会有人粉饰太平,堤坝只会一年比一年脆弱。纵然我狠不下心,下不了手,可是我是眉山书院的学生,我怎能忘记山长教导?朝廷害死了书院,搅动风雨,若致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等到了那时,谁来后悔?真到了那时,我怎对得起眉山书院对我的教诲?”

他上前一步,摸了摸陈偃的脑袋。

“在这个世上,最值得活着的,不是官员,不是地主,也不是世族,而是农民与工人。农民予我粮食,工人予我住处,我身为读书之人,保护的也不应当是所谓皇权或者权力,而是农民、工人甚至普通人生存的权利。倘若他们的处境不被人看见,那么这个国家迟早有一日会被蚕食消亡。”

“可是我无路可走,身在朝局漩涡,我看不见前途的光明。我每次都会想起当年在书院读书的日子,只有这样,我才能使我的心不会遭人蒙蔽。可我已经身在局中,没有退路了。小陈,事到如今,已成定数,我犯下的罪孽,自会请罪。”

“请罪?”陈偃喃喃,不安道,“师兄,你要做什么?”

侯载白镇定自若,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笑道:“这次,就当是给你长个教训。以后,莫要再轻信旁人了,就算是和师兄一样的人,也不要信。”

他慢慢朝后退去,陈偃想要跟上,却突然被人拦住。

一根闪着金光的禅杖,正横亘在他与侯载白之间。

和尚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岿然若山。

“师兄!”陈偃眼前一片湿润,两行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小陈,你说得对。只要这个世上还有眉山书院的学生存在,眉山书院便不会消失。如今我走了,就麻烦你替眉山书院好好活着,待有一日,还它清白之名。”

侯载白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拾阶而上。

陈偃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想要推开禅杖,追到侯载白跟前。

可是和尚甫一伸手,就将陈偃逼退回去。

他看见和尚的身手如鹰一般迅疾,禅杖金环的凛冽碎光在他的眸中倒映出如火焰般灼热的色彩。

和尚抬手,铁掌猛然朝他袭来——

而整座佛塔轰的一声,自下往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顷刻没入茫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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